周竹忙着做桂花米酿,青木儿就在灶前给两娃娃梳头发,这回不是两边盘发髻,而是全扎在头顶,再用编好的辫子,扭出两股长发髻,就像两只兔耳朵,最后插上一圈桂花,宛如玉宫捣药的小兔仙。
两娃娃得了新发式,总算有了点笑意。
米浆蒸一刻钟就能成糕状,成型后,得自然放凉,才能切成块,桂花米酿没那么快做好,趁着早晨太阳还不太大,青木儿和双胎一块到吉青山摘野菜。
家里的菜地被糟蹋得七七八八,好些菜只能埋进土地当肥料,家里没有菜,就只能到吉青山摘。
青木儿不认识野菜,好在摘野菜这事儿双胎熟,他俩从小就跟在周竹屁股后边进山砍柴摘菜找野果,常吃的野菜他俩都熟。
两娃娃一人一把小锄头,走在前面,青木儿背着小竹篓,手上一把小锄头跟在后头,从入山口进去,绕过砍柴的路往另一条泥路走下去,就是他们常去挖野菜的地儿。
这处有一个小矮坡,矮坡上大树少,一眼望去,短短小小的绿叶子。
“哥夫郎,摘这个,田灌草好吃。”赵玲儿教青木儿辨认花叶。
田灌草花叶形状独特,认一遍就能记住,青木儿学着双胎的动作,手拿锄头往地上一磕,再一翘,整株田灌草随着土一起被挖起。
拿起田灌草甩几下,把大泥块甩开,丢进背篓里。
这处不仅有田灌草,还有几株野苋菜,一并挖回去,混点猪油渣炒一炒,香得很。
三人一起挖了将近半篓,这菜挖回去放不久,吃多少挖多少,不贪多。
看着篓里的菜差不多了,青木儿伸直僵硬的后背,皱着眉头转了转手腕,起身时,腿都麻了。
他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一阵酸软。
再看双胎,不仅能蹦能跑,还能一边挖,一边捡树枝,野菜挖完,脚边树枝攒了一小堆。
青木儿眨眨眼,默默地偏开了头。
挖完野菜回家,桂花米酿也晾好了,一大两小蹲在院子里洗野菜,边洗边巴巴望着小院外,等着他们阿爹回来把米糕切成块。
周竹回来时不禁笑开,给三人脑袋挨个摸了摸,放下木盆回灶房切米糕去了。
双胎喜得跟在周竹后面进灶房,只有青木儿蹲在原地发楞,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头。
不同于美夫郎的细腻柔嫩的手,周竹的手掌心多是茧子,可覆在脑袋上的感觉却是一样的。
“哥夫郎!吃桂花米酿啦!”赵玲儿的声音。
青木儿连忙应一声,起身进去。
切好的小块米糕,浇上特质的桂花蜜糖,一碗甜滋滋的桂花米酿就做好了。
蜜糖可是好东西,一年未必能吃上一回,但吃一回,就能让人甜上一年。
青木儿和双胎一人捧着一个碗坐在桂花树下吃桂花米酿,这一口桂花香甜,从唇口甜到心口。
家里难得做桂花米酿,周竹想着大儿子十三岁离家,上一回吃,早不记得是何时了,如今做了,怎么着也得给大儿子送一份过去。
他让青木儿和双胎看家,打算带点东西去找张大顺帮忙跑一趟,张大顺家里卖猪肉,每天跑好几趟去镇上,能顺带稍一段。
谁知青木儿一听,立即站起,跟在周竹后头进了灶房。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去寻丢失的东西,他记得上花轿不久就到了吉山村,想必丢东西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若是不早些去找,只怕会被人捡走。
青木儿小声和周竹说:“阿爹,我去送吧。”
周竹一愣:“你没去过镇上,如何送得?”
“赵……阿炎说镇上就一家铁匠铺,问问人,便知了。”青木儿说。
周竹不甚同意:“先不说你一个小哥儿自己去,你对三凤镇不熟悉,走错了路就不好了,我让大顺送一趟就是了。”
青木儿一听有些急,机会难得,他怕周竹不让他送:“阿爹,我去吧,我、我……”他一急,顿时嘴快:“我、我想阿炎了,想、想见他……”
话没说完,整个人比灶炉里的火还要红。
周竹一听顿时笑了,村里哪有人会把什么想不想啊挂在嘴边,也就清哥儿年纪小不怕羞。
小夫郎刚成亲没多久,相公就离家,免不了想念,若是不让他去,岂不是让他觉都睡不安宁?
“成吧,一会你坐村里的牛车去,这样也能快一些。”
周竹答应,青木儿长长地松了口气,紧张过后,想起自己说的话,脸颊烧得比蒸笼还烫。
院里头想啊念啊多是随口就来,一时口快,他不好意思对上周竹的眼神,找了个洗碗的借口出去了。
桂花米酿用瓦罐装了一小罐,放在鱼篓里,鱼篓小,就算路上颠簸瓦罐也不会抖来抖去。
青木儿头戴斗笠,背上小鱼篓便出发了。
他迈着八字步,板板正正地走去村口,他犹豫着要先去找银子,还是给赵炎送桂花米酿。
想了一会儿决定给赵炎送完回来再去找,天热,桂花米酿存不久,找完再去,桂花米酿怕是要变味。
村口有一棵大樟树,平时赶车人就等在这儿,人坐满了,就一块送到镇上去,一趟一个铜板,最后一趟得赶在酉时三刻前,错过了就得自个儿走路回了。
吉山村离三凤镇不算远,走路半个时辰,青木儿抱着鱼篓坐在板车最末尾,抖着脑袋颠簸不到三刻钟便到了。
这会儿虽过了午市,但三凤镇热闹不减,多得是沿街叫卖的货郎,路过摊子就传来一声吆喝。
青木儿抱紧鱼篓,小心避开行人,他一紧张,忘了刚学的走路姿势,脚尖内扣小碎步噔噔点过去。
直到被碰了肩,那行人皱着眉剜了他一眼,方才想起,他的习性又跑出来了。
他慌忙小跑到一旁屋檐下,左右仔细看了看,没人注意,登时松口气。
伸直身体,压低斗笠,走得一板一眼。
方才问过路,镇上打铁铺好认,沿着街一路走下去就能看到,甚至还未走近,就听到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铺子外头支了摊摆了许多农具铁器,有一小汉子坐在摊子后面,高声吆喝。
小汉子见有人直挺挺往这边走来,问了一句:“小哥儿可买锄头镰刀啊?咱们这的镰刀锋利得很,您轻轻一割,这么大把的草就能割下来!”
青木儿抬了一下斗笠,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汉子在跟他说话,他连忙摇头,有人过来摊子问价,往旁边让了一下。
那小汉子以为他不买,这会儿来了人忙着招呼生意,便没多理会他。
青木儿绕过摊子往铺子里走,铺子里挂的东西比外边更多,内里买东西的人倒是不多,他往里瞧了一眼,便看到了撩着袖子打铁的赵炎。
其他两个打铁匠上衣都穿着坎肩,边敲边聊,只有赵炎穿着交领窄袖,袖口撩起扎在上臂,绷紧的肌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沉默地敲打手中铁器。
凌乱微翘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神情,也遮住了他的视线,直到有人走近,赵炎才皱紧眉头,颇有不耐,想说一句“买东西找伙计”。
抬起头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13章 豆花
那一瞬间的厉色让靠过来的青木儿不禁后退了一步,他抱着鱼篓,唇口微张,懵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小哥儿,要买东西找伙计,这位是铺子里的打铁师傅,问他也不知道价格哎!”另一位打铁师傅突然扬声道:“而且,赵师傅已经成亲啦!是吧赵师傅?”
青木儿一愣,不知这位师傅为何这样说,迟疑地摇了摇头,刚要说话,那边赵炎已经放下锤子,撩开蓝布幡走了出来,沉声问:“自己来的?”
青木儿迟钝地“啊”了一声,小声回:“坐牛车。”
赵炎垂眼看小夫郎的低垂的脑袋,皱了皱眉,冲另外两个打铁师傅说:“我出去一下,掌柜的来了辛苦二位说一声。”
那两位师傅手上功夫停了一下,懵着点了点头。
打铁铺外头摊子上没有客人,看摊子的小汉子摇着蒲扇时不时吆喝一声,见赵炎出来打了个招呼。
赵炎走过去:“二万,长椅借用一下。”
二万手中葵扇一挥,颇为豪迈地说:“赵师傅尽管拿去。”
赵炎微颔首,弯腰拿长椅时,身后露出一个戴着斗笠的小哥儿,那小哥儿低着头抱着鱼篓,二万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是刚刚看到的小哥儿。
赵炎单手拎着长椅走到摊子侧旁,打铁摊子和隔壁的瓦匠摊中间夹着一处小道,约莫一人宽,赵炎走进去两臂会碰到支摊子的布蓬,他把长椅靠在打铁摊的布蓬旁,大手拍了拍尘,让青木儿坐下。
青木儿原打算把桂花米酿送到,等赵炎吃完就能去寻丢失的银子,但看赵炎的动作,似乎想慢慢吃。
他心里焦急,面上却不敢催促,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很大,时间还有,咬了咬内唇,抱着鱼篓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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