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沅平静地说出曾经发生的悲剧，却已不再为此感到悲伤，只有蒋星听得一愣，强烈的自责和懊悔同时出现在惨白的脸上，像一只突然收到惊天噩耗的兔子，眼睛都睁得大大的。
他不知道这件事。
没有人和他说。
这会让蒋星忍不住去想，除了这位程序工作者外，是不是还有许多个同样的无辜者因此丧命。
“这不是你的错，蒋星。”在明亮的灯光下，alpha的双眼呈现出一种柔软而透彻的质地，他放轻了声音，说“改变的目的，往往是为了解救千千万万个无辜受苦的人，但改变的过程，又会制造出新一批无辜受难者，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事实，它早就不是你一个人想包揽就能包揽的责任了，你也许会觉得愧疚，但你可以认真地自问一下自己，如果有机会重新回到你曾经做选择的路口，你会选择另一条路吗？”
不会。
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其他omega陷入死境，他做不到冷眼旁观。
“那就对了。”黎沅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停留太久，很快就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他继续解释，“我无法在原设计师离开的情况下单独改写并优化防御机制，怪我能力太差，没办法向你坦诚，否则我和我的合伙人就会面临被对手入侵并窃取机密的风险。”
蒋星嘴角平直，依旧敏锐的发现漏洞，问：“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因为我的合伙人在不久前去世了。”
这倒是让蒋星意外。
“他的腺体萎缩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即使是我也没办法再继续挽留他。”
黎沅低头，修长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很快将一个熟悉的通讯器摆到灯光下，漆黑坚硬的腕带被刺眼的光照得冷冽，连带着alpha的声音也变得沉静：“我依旧没办法让你享受伴侣系统的所有权限，但我会如实向你奉上权限本身。”
空寂无人的实验室内，蒋星骤然回神，他看向手腕上新的通讯器，这就是alpha所说的、拥有双系统的通讯器，黎沅将它重新复制了一份，真挚地献给蒋星当做道歉的赔礼。
蒋星记得这个腕带，是黎沅自己常用的那款。
“我虽然不能一个人带两个通讯器出门，但你可以。”黎沅边将通讯器戴在蒋星腕骨上，边认真说，“希望它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裂缝。”
随后他弯下腰，珍重地在蒋星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其实他还有其他问题想问，但时间已经来到深夜，黎沅不再允许他熬夜继续透支自己的身体，便匆匆结束了这场重要的对话，驱赶着不愿离去的omega回实验室休息。
小兔关掉了房间内大部分灯光，只留下蒋星身边的两盏小夜灯，昏暗的光线笼着周围模糊的轮廓。
床旁桌上还放着另一个通讯器，正安静地贴在花束边，这是蒋星自己的通讯器。
夜已深重，蒋星的身体也快到了极限，浓重的困倦从大脑内席卷而来，蒋星脱了鞋，一个人缩在被窝里，却不想就这样睡去。
他眨了眨因困顿而泛上水光的眼睛，于黑暗中打开了手腕上的通讯器，像是产生了肌肉记忆般，没有经过大脑思考，手指便自然而然地点进了alpha的医疗数据后台。
这次显示出来的终于不再是平直的、稳定到虚假的数据，而是真实的、拥有红绿起伏的数据。
黎沅的身体状况并不比蒋星好多少，他的情绪在今晚有一小段时间的波动，压力值也随之而升，就连alpha的睡眠都一直处在红色的警戒线上，从未掉下来过。
至少这段时间没有掉下来过。
蒋星往前翻，找到两人吵架的那一天，他发现黎沅在当天的所有数值都超过了医疗系统所设置的警戒线，无论是情绪、压力、睡眠还是心率都像是乘坐了火箭一样，笔直地飞了出去，就连精神状态也极其糟糕。
但这并不是和蒋星吵架之后导致的，而是从傍晚时分开始就已经在直线上升了，且一点缓冲都没有，仿佛他在那一刻遭受到了什么强烈的外界攻击，以至于alpha持续不断地顶着这飙升的数值回到协会内部，在和蒋星见面后，发生了短暂的下降，之后便报复性地急剧攀升，医疗预警一直在提醒他注意身体，却毫无作用，演变到后面这些数据已经超出了系统所能检测到的范围。
幽幽暗光印在眼底，蒋星盯着屏幕上全部标红的数值陷入沉思。
黎沅在回来之前遇到了什么？
那个时间点，应该是准备坐飞船回琉璃星球。
在回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让他连在回来的途中都没能将飙升的数值压下去。
蒋星想不出个所以然，精神状态又极度昏沉，已经到了太阳穴都开始刺痛的地步，毫不怀疑如果他再不睡觉，身体一定会宕机，于是他只好放弃思考，顺从地陷入深眠。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睁眼的瞬间正好碰上黎沅用棉签沾水打湿他干燥的唇，温暖湿润的水分在唇间荡开，像一个久逢干旱的人见到极其珍贵的雨水，蒋星下意识抿了抿唇，这一碰不要紧，碰了之后身体反倒觉得更加干渴难耐，在黎沅撤回去之前又追逐着咬上去。
棉签被含进温热的口舌中，吸吮掉本就稀缺的水分，黎沅捏着棉签末端没动，视线盯着半睁眼的人，直到蒋星皱眉，含糊地唔了声，顺势松开了齿尖的力道，黎沅这才将棉签抽出，丢进了脚边的医疗垃圾袋里。
“清醒了？”
耳边传来玻璃和水碰撞的声音，随后一根吸管被抵在蒋星唇边，黎沅几乎是在哄骗小孩：“乖，喝这个。”
蒋星侧头看了一眼，透明玻璃杯里的水液浑浊，并不是单纯的白开水，加了一些蒋星并不清楚的药剂，他试探性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不好喝也不难喝。
很快一杯见底，黎沅就凑上来用脸颊贴了贴蒋星湿漉漉的嘴，又开始哄小孩似的：“好乖好乖。”
“……”蒋星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他脑袋，偏硬的发质在指缝间溜走，蒋星有气无力地吐槽，“你正常点。”
“我很正常啊。”黎沅直起身，真挚反问，“哪里不正常了，你说，我不改。”
蒋星含蓄地翻了个白眼。
虽然周围仪器的摆放位置和半个月前睡着时所差无几，但蒋星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床尾的抢救车，里面的部分药品有使用过的痕迹，且还没来得及补上，就这样大剌剌地敞开在那里。
蒋星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开始和黎沅说些其他话题：“刚刚喝的是什么？”
黎沅头也不抬道：“让你一喝就离不开我的药。”
“…………”
“开个玩笑。”黎沅又说，“其实是营养剂，很难喝吗？”不等蒋星回答alpha又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我尝过了，味道虽然非常一般，但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现在是早上九点，一天当中最清醒的时候。
蒋星抬起手，本意是想活动一下，他躺得有些腰酸背痛，但不知道是躺太久了还是身体原因，他总觉得连抬手这么简单的运动都难以轻易完成。
像是肌肉被反向拉扯，需要付出比平时更多、更大的力道才能举起来，无力和疲倦并没有因为睡眠而缓解消失，反倒变得更加严重。
蒋星顿了顿，看见手腕上冷硬的通讯器，想起半个月之前还没有结束的话题，又慢慢地放下手。
他太好奇了，也没有找话题铺垫，直接问：“说起来，你的时光机这么神奇，会有副作用吗？”
黎沅不知道在弄什么，空气里蔓延出一股浓烈的药味，闻言不由一愣，想了想才说：“有的。”
“是什么？”
“大概是时间变慢了。”黎沅重新回到病床边，眼神里有片刻迟疑，“但是我只启动过一次，所以也不确定是不是因为时光机的原因，如果多启动几次的话，我也不确定会不会有其他更明显的副作用。”
蒋星觉得更怪了：“时间变慢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身上的时间流速和你们不一样。”黎沅俯下身来，小心地将蒋星扶起来，知道他没力气坐不住，便伸手扣住蒋星的后脑，让蒋星靠在自己身上，“我每个季度都会参加一次体检，在经过缜密的观测后，我发现我身上的各类细胞和骨骼的死亡代谢速度要比正常人慢五到七倍，比如正常人的红细胞平均存活率在120天左右，但我体内的红细胞存活率会延长到840天或者更长。”
蒋星几乎是脱口而出：“还好你不在天使团，如果让对蒙克利发现你这样的体质，小时候肯定比我还惨。”
黎沅就笑他：“这么担心我呢？”
“对啊，我很喜欢你。”蒋星顺着alpha的力道低头，能感受到对方在拆他脖颈上的绷带，没一会腺体皮肤便暴露在空气中，带来些许凉意。
“嘴这么甜？”黎沅伸手帮他换药，类似于膏体的东西被轻轻敷盖在敏感的后颈处，不知名药物的味道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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