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很冷吗？
蒋星感受了一下，感受不出来。
自假太阳湖诞生后，蒋星就没见过哪个地方是可以冷到手脚冰凉，夜间山林的风都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燥热，琉璃星上连一颗遮挡阳光的树都没有。
悬崖深处也只是闷，并不寒冷。
“黎沅。”蒋星喊他的名字。
黎沅一开始没应声，在等下文，见蒋星没有要往下说的意思后，才含糊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嗯：“怎么了？”
“你很冷吗？”
黎沅顿了顿，摇头说：“不冷。”
“那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冰。”
“冻到你了吗？”黎沅没解释为什么，“那你牵我的衣袖。”
蒋星没牵，也没有再跟他说话。
脚下的孢子厚度随着他们深入崖底，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踩下去的脚印也越来越深重。
又走了十多分钟，蒋星感到眼睛疲劳，有些畏光，眨眼频繁，想借此来缓解这种‘雪盲症’带来的疼痛，脚下道路变得模糊。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走在前面的黎沅不知怎的，突然脚底踉跄，右脚踩空，整个人向悬崖外倾斜，动作间扬起一片白。
蒋星都被他带得向外偏移，但很反应过来，另一只手迅速扣住身后凸出的石块，指甲深深嵌入其中，锋利刺破指腹，洇出的鲜血落在洁白里，像一朵绽放的玫瑰花。
蒋星迅速稳住自己的身体，紧拽黎沅的手用力一扯，把人从死亡线边缘拉回来。
事发突然，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蒋星看着眼前深不见底的悬崖，惊出身冷汗，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声线都劈叉了：“你在搞什么？”
黎沅闭眼靠在崖壁上，呼吸急促，口罩被吹得鼓起，又很快随着吸气凹陷，蒋星看见他额角渗出的汗，紧握的手也变得更加冰冷。
“你怎么了？”蒋星察觉到不对，另一只被碎石划破的手想要去探alpha的额温。
“没事。”黎沅睁开眼，不动声色地躲开触碰，“看花眼了。”
说完，他就接着往前走。
蒋星想说的话被尽数咽回，他沉默几秒，慢吞吞地跟上去。
后面的路很短，五分钟不到就结束了这场危险又惊吓的旅途。
蒋星踩着alpha最后一个脚印，抬头看见一小片宽阔的平地，他向下望去，依旧无法洞察崖底，只有看不透的深黑弥漫在下层，未知让它变成恐惧本身。
小平台悬在空中，左右没有其他出路，像死局。
黎沅背对蒋星，朝崖壁靠近，他伸手在洁白如玉的墙面上摸索，蹭落许多X型孢子，蒋星仔细观察，发现这面崖壁不同于周围，它很平整，没有陡峭嶙峋的凹凸，看起来像刻意砌上去的门。
确实是门。
黎沅找到门外的扫描系统，只听滴一声闷响，这扇被孢子覆盖的电子门便开始启动，抖落掉更多白色生物。
门缓缓向上升，露出浓黑一片的深洞，像藏于山林间的野生洞穴，下一秒灯光系统自动开启，一盏接一盏的灯从门口一路向内延伸，黑暗被白炽灯驱逐出境。
这是一个隐藏在山崖峭壁里的实验基地。
蓝粉色墙壁成为了这座星球上唯一一个除白色以外的颜色，地面干净整洁，反射出的灯光被粉色柔和，不会显得刺眼，前台一尘不染，空无一物。
一抬眼就能看见墙上雕刻的logo设计图，白灰色鸽子，组成了一副抽象但又十分美好的和平二字。
看见这个logo的瞬间，蒋星立刻反应过来，这里是史书上记载的，有关于湘西子所创建的omega保护协会。
居然是湘西子的地盘。
而且看这建筑，似乎从未被海蓝亚或是维纳尔发现。
“这里……”蒋星感到不可思议，想问些什么，回头却看见黎沅半弯着腰，身形摇晃，没有力气支撑自己，被空中飘摇的白色孢子轻轻笼罩，好似下一秒就会变成纸片，随着未知生物一起融入进这片洁白里。
蒋星眉心猛地一跳，疾步过去扶住他的手臂，语气略显焦急：“你到底怎么了？”
黎沅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先进去。”
电子门在两人身后关闭，蒋星把黎沅放进前台的椅子里，灯光将alpha的脸照得无处躲藏，蒋星看见他惨如白纸的面孔，不由得有些生气：“你早就不舒服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蒋星伸手去探alpha的额温，触到一手湿润，“飞船上？还是落地的时候？”
黎沅半阖着眼，没有吭声。
蒋星还要说话，猛地想起什么，视线落在alpha的脖颈处，思索片刻后问：“信息素空白是不是等于没有信息素？”
不知是不愿意回答还是没有力气说话，黎沅给出的反应仅仅只是睁开眼与蒋星对视，不承认也不否定。
蒋星盯着alpha因缺水而皱巴的唇，在心中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信息素越强对抗宇宙压的能力越大，待在宇域的时间也就越长，但你没有信息素，所以那天考核出现的方块装置，你无法关闭它，就算你身上带着随行保护器也不能接近方块装置，因为你比omega还要惧怕宇宙引力波。”
“按照星际登船外出规定，你是不被允许离开星球的。”
蒋星恍然大悟，随即又很懊恼，因为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稍微动一下脑子就能想到的东西，他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或许是因为alpha从未出现过信息素空白的情况。
他们天生就拥有生理基因所赋予的绝对优势，力量、愈合速度、抵御风险的能力和强健的体魄，让蒋星下意识认为alpha不应该，至少不能在宇宙压上面吃亏。
“你……”蒋星抬头看了眼周围，问，“这里有保护层吗？”
“有的。”黎沅缓过来一些，他出了层细密的汗，后仰靠进椅子里，呼吸起伏逐步平稳，“你不用紧张，就算我信息素为零，宇宙引力波对我的影响也很小，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蒋星问：“为什么？”
周围再一次安静下来，黎沅的视线不知落在哪，有些走神。
蒋星看着alpha，突然很想发火，想破口大骂，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握，竭力将那股怒意压下去，开口时，语调变得冰冷无比：“黎沅，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无聊。”
“没有。”黎沅还真敢搭话，开玩笑道，“只有杨雪骂过我的脑子长得像开塞露。”
蒋星笑不出来，他把手悄悄藏于身后，整张脸都在用力，声音没有起伏：“当交流需要额外耗费大量精力去甄别真假时，会触发信任崩塌后的‘防御性沟通’，原本的情感联结、信息传递功能会被‘自我保护’所取代，交流一旦从‘滋养关系’变成‘消耗能量’，就会让人渐渐失去与你说话的欲/望。”
黎沅听完后，抬手摸了摸下巴，眉头紧锁，表情凝重，开口说：“原来我们俩之间还是滋养关系。”
蒋星：“……”
“你知道滋养关系是什么意思吗？”黎沅端着那副宛如教授在课堂上研究学术论文的严肃模样，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认真，“情感联结，你是不是喜欢……”
话还没说完，黎沅的衣领就被omega一把拽住，蒋星弯下腰，几乎是恶狠狠地对着alpha的脸吐字：“我只是把书本上的理论说出来，免得你这种蠢货总是浪费我的时间，仅此而已！”
他情绪激动，声音在空阔的地下协会里显得巨大无比，呼出的气带着灼人肌肤的炽热，可能他自己没意识到，但黎沅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鸦羽般乌亮的眼睛里，除了生气外，还有一丝极其明显的情/欲，且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明显。
蒋星用这双透着欲与诱的瞳孔，近距离贴向黎沅，很容易让alpha陷入困境。
空气里蔓延出一丝浅淡的茉莉香。
从若有似无到满室飘香只花了短短几秒，蒋星愣了愣，表情有一瞬间空白，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先做出抗拒，他立刻松开alpha的衣领，往后退了两步。
刚才突如其来的怒火找到了原因，蒋星闻着自己的信息素，感到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它还是茉莉花，陌生的是，它变得黏腻柔软，可以轻而易举的勾起一名未在易感期的alpha的所有欲/望。
飞船上仓促打的那支抑制剂失去了药效，蒋星很快又要变成一只失去自主意志、被原始冲动所占据、无法抵抗和抽离的野生动物。
他是这么认为的。
第65章 没人喜欢我
也就是说，他刚刚对着alpha一顿输出，在黎沅的眼里，却只是一位即将失去药效马上就要进入发热期的omega在小打小闹而已。
蒋星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剧烈，他盯着黎沅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在这短短几秒间，有很多情绪和想法涌上心头，最终在眼底化成一滩深不见底的水纹。
“我没有说谎。”黎沅收起玩笑的模样，认真辩解，“我对你说过的所有话都是真的，不存在虚假欺骗，你不要多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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