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臣_打字机【完结】(21)

  如今他/她失踪了,隐琊阁自然束手无策。

  也许,《秦夏之好》也将和第十六册的神君与上神一样,彻底消亡在这天地之间。

  从前和人约了,等下册出来的时候再共看神君与上神的故事结尾,如今下册没出,夏洲白把书房里的十六册整理完毕,唤来简述,让小侍从打包全部扔出了夏府。

  七月二十日,翰林院当值,夏洲白埋首编纂。

  七月二十一日,翰林院当值,杜景千再次请假,夏洲白埋首编纂。

  七月二十二日,翰林院当值,杜景千依旧请假,夏洲白埋首编纂。

  七月二十三日,翰林院当值,杜景千依旧请假,夏洲白埋首编纂。

  七月二十四日,休沐日,夏洲白继续去到翰林院当值,埋首编纂。

  埋首。

  埋首。

  埋首。

  朝中不知正在风云变幻还是依旧风平浪静,夏洲白埋首典籍书丛之中,恍神时偶尔会觉得已经度过千年,但抬头望向窗外时方才发现,不过只是竹叶变黄,秋意略深了些。

  有人再没来过翰林院,但夏谊倒是一有空便会常来。

  他对大典的编纂进度很是抓紧,有次秦扉大人也在,夏洲白去给他们奉茶,走到门边时刚巧听见秦扉劝首辅大人“徐徐图之”,夏谊却只是叹了口气,道:“我活不久了,有些事,真是想亲眼看到结束方能安心。”

  夏谊已经七十二岁了,两年前便过了致仕的年纪,但他乞骸骨时被今上驳回,靖熙帝从御座上亲自走下来,捧着老大人的手,言辞恳恳求他在朝中再多待些时日,至少也要看到大典修纂完成,王朝盛世依旧,国威远扬千秋。

  嘉和年间,夏谊大人便请旨编纂文献大成,如今已是靖熙六年,夏谊怕他看不到了。

  夏洲白在听到这句话时便转身离开,另请了翰林学士为两位阁老敬茶,自己则回到书房继续埋首编纂。

  七月二十七日,夏洲白入宫侍值,在宫道上遇到了他原本以为短期内再遇不见的人。

  秦钦仍然穿着那袭深绯官服,只是他似乎清瘦了许多,立在高高的宫墙阴影之下,让夏洲白惊觉“形销骨立”四个字竟可以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但秦钦的发冠仍然束得极好,夏洲白看得出来,他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小白。”秦钦唤他。

  夏洲白从容站定,施礼后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平声寒暄:“今次倒是未见到秦大人的猫。”

  所以这里也没有什么小白。

  擦肩而过的时候,夏洲白听见秦钦颓然地对他轻声说了一句:“生辰快乐,夏大人。”

  原来他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夏洲白默默走了几步,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八月初三,休沐日,夏洲白原本计划如常出门,但才刚走到前院便被夏谊叫住。

  “鹭儿。”

  夏洲白站住对祖父行礼。

  夏谊的眼神很温和:“今日别去翰林院了,你爹娘回来了。”

  夏洲白睁大眼睛,意外至极地看着许久未见的夏衍之从夏谊身后的厅堂缓步走出来,气质儒雅,笑容温和如春风拂面,嘴上却像挂了只唢呐喋喋:“嗯?不是你和湛无大师说很想我们吗?我和你娘那会儿正在南国游山玩水呢,收到你的消息就往京城赶了。儿,你感不感动?”

  儿立住不动。

  夏衍之眼尾荡开笑纹:“我们昨夜才回来的,爹说小鹭儿最近太累了,让你好好睡一觉。你娘心疼你,正在厨房里给你熬粥呢。鹭儿,爹娘真的回来了。”

  在祖父慈祥的目光注视下,身姿挺拔更胜青竹的父亲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小儿含着泣声的多年思念与期盼。

  几年前,刚刚从北疆探父归来的司马适仰头望着京城烟云,叹息着也曾继续笑道:洲白阿兄,一门三代虽无法安存于前朝,但偶尔,至少也可以短暂偏安院中一隅。

  八月初四,翰林院当值,杜景千请假未归,夏洲白埋首编纂,得夏谊指点,二人下值同归,得同僚“融融天伦”的羡慕之词。

  八月初五,翰林院当值,杜景千请假归来,神色木然,一路同僚唤他“杜大人”均未得回应。杜景千入夏谊大人书房行礼,不知说了什么,一向对他最为严苛亦抱以极大期待的教习在屋内惊怒地喊了声“杜泊舟”,杜大人只是行礼,出屋后已摘冠,在众人注目下,面无表情地径自离开翰林院。

  八月初六,翰林院当值,夏洲白埋首编纂,夏谊正悉心指点,宫中来人入院,内廷使者笑容满面,恭敬行礼:“首辅大人,宫中有要事相商,陛下请您入宫一叙。”侧目看见夏洲白,使者笑容更胜:“小夏大人,陛下有旨,请首辅大人在宫中暂住一段时间,特意嘱咐,家中不必操心。”

  夏谊被软禁了。

  下值后,夏洲白孤身一人走出翰林院,越过喧嚷热闹的街市,回到幽静的城西翠溪胡同,在巷口撞见了日日都在那里等着接他的娘亲。

  “鹭儿,别哭啦。家里来了位公子,说是来寻你作别的。”

  夏洲白才没有哭,只是稍稍红了眼圈而已,但娘总是会夸张一些。

  候在院中的是杜景千。

  他前日刚刚当着夏谊的面辞去官职,已不是杜大人了。如今衣着简单素衫,头发被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倒是比往日更多了些县丞家杜少爷的潇洒落拓之意。

  夏洲白走入院中时,杜景千仍然出神望着高大槐树,嗓音沉朗,开门见山:“我和你说过的,夏大人。少卿大人是成大事者,为了他要成的大事,便是他家举家被灭都无所谓——当然,除了他娘——但他娘之外,他又怎么还会在意旁人呢?”

  夏洲白好像并不在意他提到的那个人,只是问:“那你呢?”

  “我?”

  “我祖父与宁王下棋时,二人常说,杜大人非池中物。”

  淮池县人杜景千“受宠若惊”地抬眉回眸,但很快便又笑了出来:“夏大人,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杜景千出生于西南邕州淮池县。

  那里是向辰与桑丘两国的边境,人员流动复杂,常有杀人越货、人口买卖的事情发生。

  杜景千从前总爱和同僚们讲淮池的连环杀人案,但那里的美人其实要出名得多。

  淮池有很多青楼,名字取得都要比万花楼更加婉转。

  杜景千最常去的叫折戟塘,而折戟塘里最美的那位能令将军折戟、书生掷笔的姑娘叫瑟瑟。

  杜少爷上京考试之前便是瑟瑟的入幕之宾,然而这个花架子却很守礼,每次留宿都是安静地站在厅堂里练字写文章,从不逾矩。

  瑟瑟姑娘晚上在床上睡下,心里总想多看看他的背影,但不知怎的,有杜景千的夜晚,她总是入睡得格外快,梦或无梦都很安稳。

  听闻杜景千高中进士,整座淮池县都轰动了。

  瑟瑟对着镜子梳发时,心里想的并不是姐妹们那些真心或假意的“瑟瑟你也算是熬出头啦”,此刻她脑子里转啊转,想的都是他衣锦还乡,高头大马,锦袍加身,一定会很好看、很好看。

  瑟瑟年纪不大,但自小经历很多,人世冷暖都体会过,倒不至于天真到以为杜景千真会带她走。进士老爷回乡的那天,她没有出门,只是坐在窗边发呆,想着上次没想完的那副画面,正愣着神,走廊上却突然攀进来一个人,一见到她也愣住了,半天才笑出来。

  “我从京城带了胭脂给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买了好多。”

  应该在街上被百姓簇拥着扔花的人,站在她的窗外,指着背上的小包袱,嘴上挂着笑,眯眯眼里是她看不明白的明灭。

  杜景千没讲自己的视角,但夏洲白却好像理解了瑟瑟姑娘为什么能舍下他去到秦王府。

  她原是桑丘国人,小时候家里出事,她在流放的路上被卖到了邕州去,异国他乡,只有杜少爷和杜县丞对她好,那她便自然也只会对他们好。

  用她自己的方式。

  杜景千神情淡淡:“夏大人,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只能做好一件事。”

  从前杜景千想先做好大事,只好将妻子留在淮池,孤身赴京。

  如今大事不大事的,他只想要回他的妻子了。

  大事让成大事者做去,这个官,他不做便也不做了吧。

  和夏谊一样,夏洲白并未劝他,只是垂目感慨:“杜大人才学广博,未免可惜。”

  杜景千笑得更加无所谓:“没有杜大人了,夏大人。我朝才学广博之人众多,不缺秦大人,不缺夏大人,更不会缺一个杜景千。”

  说到这里,夏洲白方才发现,杜景千今日从一开始,便没有叫过那个他已经熟悉的称谓。

  夏洲白闭上眼睛,仿佛又能看见那个人凤眸黯淡无光,垂首涩然唤他“夏大人”。

  “杜……泊舟,你觉得,‘夏大人’和‘小夏大人’差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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