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来说,自然只差在朝中如今已只有一位夏大人,无需再行区分。但对于有的人来说,或许真的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吧。”
明明刚才还在说那人的坏话,现在却又另起话头。
夏洲白睁开眼睛,对上杜景千似藏着叹息的目光。
“夏大人,为了你好,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反正我也要走了,便再多说几句吧。”
夏洲白示意洗耳恭听。
杜景千重新看向枝头。
“那人做事从来都天衣无缝,若是他真想瞒过一个人好将其彻底利用,不会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甚至让我反复不断地提醒你,他不是个好人。诚然,这的确是实话。不过有时候,他其实也还行。你是不是以为瑟瑟是他送进秦王府的?虽然我也这么想过,还和他打了一架,但真不是。我娘子心轴,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去的,星河甚至还拦过她。”
但就像那个人说的,神仙和凡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想让夏洲白难过。
昔雨整里 杜景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听钟未眠客为你写了那么多书,你该好好看看的,夏大人。”
庭院深深。
夏洲白走到了书房门口。
夏衍之正在案前认真地看着什么,从前是山清水秀,今日是密密麻麻的邸报。
“爹。”夏洲白茫然唤道。
夏衍之未抬头,语气依旧温和:“嗯。”
夏洲白又问出了那个问题:“我失忆过吗?”
夏衍之平静地将靖熙元年的邸报放到一边,又“嗯”了一回。
夏洲白眸色定定地看着他。
“嗯?杵在那儿做什么,过来看看这封……”
夏衍之抬眉看了似已站不住的儿子一眼,倏然笑道:“忘记了,你都失忆了,自然是不记得。六年前,你带简述去宿县寻我和你娘,路上偶遇意外,耽搁了月余方才回来。送你们回来的人给你祖父留了伤药,你们吃完后醒来,伤大好了,却竟是连二人一道千里迢迢出过京都全忘了。”
宿县,在侑州。
我是不记得,但也有可能我跟着您一道失忆了。
秦大人,我不记得与你有过旧识。
嗯,那便当做没有吧。
夏洲白死死地攥住门框,最后问道:“送我回来的人?”
夏衍之微微抬颌,答:“秦家公子,秦钦。”
【作者有话说】
小猫可怜巴巴。
第19章 既见君子·(九)听钟未眠
这些年里,偶尔有人能从宁王那里听到,他和夏首辅家的嫡孙当年在定阳侯寿宴上偶遇的轶事。
那是嘉和二十六年的初春,定阳侯江争刚刚从南国班师归朝,举国上下都沉浸在欢庆氛围之中。
自十二年前先宁王薨于北疆,向辰已多年未起兵戈,此番虽于佛罗是灭国的血事,但对于向辰,却象征着开疆拓土、五国称臣、国威远扬。嘉和帝龙颜大悦,不仅赐定阳侯尚方宝剑,还授予世子江维以实权兵职,并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来犒赏回朝的将士们。
那年夏洲白尚未满十四岁,正是求学若渴的年纪。尽管夏谊并未带他去宫中宴席凑热闹,但却带孙儿去了定阳侯府自家举办的寿宴。而宁王和定阳侯世子则是实打实的发小,不仅筵席上进退自由,平日在这侯府里也是无拘无束。
寿宴当日,宾客如云,热闹非凡。宁王饮酒几巡后,便起身踱步至后院透气。而在花池边,他撞见了一个头顶绢纱灯笼认真读书的年轻人。
宁王与司马家的双胞胎交情匪浅,对夏家的小公子也时有照面,先前还送过小夏一只小猫作为见面礼。然而,这却是他第一次与夏洲白单独遇上。
若是常人,见到少年如此专心致志地读书,或许会心一笑便将悄然离去,不忍打扰这片文学的净土。
但当今的这位宁王殿下绝非寻常人,尤其那晚,他还是一位刚从沉闷宴会中逃离出来的宁王殿下。
据王爷事后回忆,他当时先是出声吓了读书正酣的夏洲白一跳,又用贵族的威严命令他不准行礼请退。接着,他隔着回廊的柱子坐到夏洲白身边,随手将刚从酒桌上取来的松子撒入鱼池。一连串迷惑操作结束,宁王方才撑着下巴转过头来,在夏洲白难言的目光中出声问道:“小白鹭,本王在话本子里好看吗?”
身为内阁首辅之孙,夏洲白自幼便学会了如何在各种场合中保持得体和礼貌。但若不是宁王先前的命令,夏洲白那时本应立刻跪地请罪,而非抿着嘴强作镇定,紧握着那本藏也不是上交也不是的删减版《宁王情劫:侯门世子泪》,和长大后的自己一样,以少年老成的口吻回答:“不及眼前殿下的风采。”
夏洲白是被“乾安知名老古板”的亲孙女盖章认定的“乾安知名小古板”,但这位小古板毕竟是松年居士的儿子,加之少年心性好奇,确是在不恰当的场合读了不恰当的书,还被不恰当的故事主角本人不恰当地发现了。
宁王对小辈们一向宽容,为了夏洲白和自己的名誉,自然也不会将此事传扬。真说起来,他也只和一人提起过此事,而那人当日刚巧也在现场——在宁王出现之前,他就倚着几步外的柱子,静静地站在另一侧,听着同样觉得宴会乏味的两人从话本谈到仙鬼神话,再凭借他们均未曾深入涉足的感性认知,畅谈现实中的江湖往事。
直到侯爷派人前来相请,这对年龄相差有十二岁的青少年组合方才遗憾地中止对话,一前一后回了前厅。而那位自始至终都靠在一旁的第三人,正是秦钦。
那年秦大人还在翰林院任从六品修撰,原本也是来后院躲清静的,但清静没等来,先来了个衣着青衫的少年郎,坐在廊下,胆大包天地阅读宁王同人话本,紧接着又来了宁王本人横插一脚,惊人发言诱引这场不期而遇的交谈。
夏公子不通武艺,宁王却是十七岁便一箭搅动皇城,自是早就察觉到此间还有旁人。但他装傻,秦钦便也只是站在一旁,二人一同静静听着那少年嗓音清轻,字句含笑:“既已脱得肉体凡胎,无情成仙,不若有情成鬼。”
后来,宁王再和秦钦提及此事,笑问他对夏家的小公子印象如何,秦钦也并未多言,只是在一年后他离京之前,去宁王府留了支他先前费心得来的青玉笛。
他没说这笛子要怎么处理,但半月后,当秦钦抵达侑州时,那支青玉笛已别在了夏洲白的腰间。
因少时丢失的那只小猫,夏洲白对宁王此次的赠礼格外重视,又因喜爱,极少离身。
秦钦在西北不知“乾安六公子”,回京后听闻“青衫素笛”这四个字,还曾向夏洲白故意讨嫌说“这笛子寻常,难为你吹得如此好听”,换得对方礼貌眼白一枚,又在夏洲白“它陪我很多年,像朋友一样”的感慨下垂眸轻笑,没来由地凑上去,无声向对方讨了个吻。
夏洲白嗔他卖娇,秦钦也没说什么,只是将下巴搭在小白肩上,想起当年他从师父那里得来了这块碧玉,第一眼便想将它雕作一支玉笛。
仔细雕琢笛子的每一个孔洞时,秦钦也曾设想过,笛子未来的主人将会怎样赋予这件器物生命的韵律。
而事实证明,乾安艺术品二道贩子宁王殿下的确为这支笛子寻到了最好的主人。
“后面的故事嘛,我也不知道了。”宁王对夏洲白说,“过去已不可追。但你们已经发生过什么,小白鹭,你总该是记得的。”
夏洲白微微顿首,轻声说了两次“谢谢殿下”。
中秋宫宴设在御花园中,四周绿树环绕,花香袭人。案几上摆满了各式佳肴美酒,玉盘珍馐,宫女们手持宫灯摇曳,为这夜色添了几分朦胧与诗意。
今上登基六年,宫中嫔妃却少得只有两位,皇室宗族也不兴盛,这才让这本该是家宴的八月十五演变成了众臣同庆。
除了宗室,今日参加宫宴的皆是品阶较高的大臣和他们的家眷。夏洲白七品翰林,本没有资格参加,但陛下怜惜他祖父尚在宫中未归,便一道旨意给了夏洲白十五入宫的荣恩。
女眷们都在另一侧的花园赏月,夏洲白坐得远,但并不妨碍宁王在皇家宴席上如入自家花园,摇着折扇便坐到了夏洲白身边,直接帮他滤去了大半有关夏谊的打探目光。
夏洲白道的第一声谢便是为了这个。
中秋佳节,乾安城中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桂花香气,人影交织,老百姓的脸上无不流露出节日的喜庆。
但朝堂的氛围却是微妙。
夏洲白在翰林院的经史子集堆里坐了太久,抬眼走出门扇,朝中已变了光景。
先是牵连甚广的三府冒赈案终于进入结案收尾阶段,从去年十二月时任侑州知府的秦钦向京中呈报此桩骇人听闻的贪污大案始末,靖熙帝震怒,下令彻查,到三月里秦钦提着地方各级官员的“死亡名册”归京,近两百名官员被分别革职、流放、处死,赃银追缴达上百余万两雪花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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