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梁永鹊,他是唯一一个能从太子手上分得权柄的人。
毫无疑问,只要太子登基,梁永鹊定然会一步登天,仅凭这些年相伴的情分,他将来的封赏便不会低。
陈英逢一路念念叨叨地送梁永鹊出府,看着人翻身上马才转身离去,突然又想起来上回给他求的平安符没带上,正回头要喊他,看到马背上的梁永鹊身形晃了晃,竟一头栽下马,幸好被一旁的侍从接住。
“鹊儿!”
第35章 初见
“小贱种,谁准你进我院子的?!”
拳脚相继落下,狠狠砸到他身上,他只能蜷缩着身躯,默不作声地承受这无缘由的厌恶。
明明是梁老爷让他过来喊少爷去前院见客的。
梁永鹊早就习惯了梁少爷这莫名的脾气,面无表情地抱着自己的头,不让他们伤到自己的要害。
在他离开梁家之前,他的生死不过是梁家人的一句话,他必须要忍。
明明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梁少爷能指使小厮殴打他,他却只能默默忍受。
因为他身份低贱,所以他们就可以肆意折辱他,虐待他。
他一定要爬上高位,爬到所有梁家人都走不到的位置上……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就是几声呵斥,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来了。
梁永鹊一声不吭地爬起来,抹了把额头伤口留下来的血,依旧毫无波澜。
没有怒火,也没有委屈。
“你们为什么要打他?”那个声音包含怒气,但因为年纪尚小,还带着点奶音,听得人有些啼笑皆非。
但没有人敢笑出声,连一点笑意也不敢表露出来。
因为这个孩子的身份,这里没有人能招惹得起。
梁永鹊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也不说自己身上疼,小脸惨白也不吱一声。
忽然,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雪白的小靴子,绣着精致的云纹,簇着柔软干净的兔毛,是家里受尽宠爱的孩子才会穿的。
一只娇嫩雪白的小手伸向他,想摸他的脸。
梁永鹊一惊,下意识后退避开,仓促间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个极其漂亮的孩子,眼眸乌黑,水润润的,眼圈微红,因为他闪避的动作微微睁大了眼,巴掌大的小脸,精雕玉琢,发丝上缠着许多小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他脖子上带着金灿灿的长命锁,衣襟上叩着平安扣,明显是被家人千娇百宠的孩子。
“你不疼嘛?”那孩子因为他躲开自己的举动有点委屈,但是又很担心他,于是递给他自己的帕子,“你流血了快擦擦啊!”
也许是因为他的担忧太明显了,语气也颇显急切,梁永鹊头一回觉得有人是如此难招架。
只是一会儿的迟疑,那孩子就瞪着眼睛,踮起脚伸手把帕子按在他的伤口上。
梁永鹊顿时疼得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按住了他的手。
“殿下!”有人惊呼出声,紧接着一个人影冲过来直接抱走了那孩子。
梁永鹊的手里只剩下一条单薄的帕子。
抱走那孩子的是一个半大少年,心有余悸地扫视了一圈,厉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那些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随从按在地上的梁家小厮认不出那孩子,却认得出那少年。
那是叶丞相的孙子,叶午之。
今日梁家摆赏梅宴,叶公子看在与梁家少爷是同窗的份上才拿着请帖来赴宴。
梁家近日被选为皇商,风头正盛,纵使如此,来往之人皆要看这少年的脸色,而这少年又对他带来的这孩子百般看护,几近小心翼翼。
叶午之大发雷霆,梁少爷还想劝他两句,结果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一下子也惊呆了:“你疯了!”
叶午之脸色阴沉,挡着那孩子不让他看:“殿下到此,你还敢生事端,他日圣上问责,你担待得起吗?!”
梁少爷脸色顿时褪尽血色,嗫嚅着说不出话。
那孩子扯下叶午之挡他的手,脆生生道:“孤喜欢他,你们不准欺负他!”
梁永鹊一愣,抬头对上了那少年干净澄澈的眼眸。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云如曜,彼时他是梁家地位最卑贱的存在,而云如曜生来便是九天之月,不染尘泥,被所有人精心呵护。
叶午之望向愣愣看着云如曜的梁永鹊,眉头一拧,眼神变得阴沉:“谁准你直视殿下的?”
梁永鹊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他来到梁府之后就再也没离开过这里,没人给他请先生,也没人教过他礼仪,他连“殿下”和“圣上”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
云如曜推开叶午之,又跑到梁永鹊面前,指了指他手里的手帕:“这个给你了,你要拿好,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来找孤,孤住在皇宫,你拿着这个进宫来找孤,听明白了吗?”
“……”梁永鹊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叶午之咬了咬牙,上前来牵起云如曜的手:“梁府太怠慢殿下了,臣带殿下回宫吧,免得圣上担心。”
云如曜轻轻地“啊”了一声,有点不放心,但是一想到爹爹又要假模假样地抱着他擦眼泪哭诉他总是想跑到宫外玩不管爹爹就头疼,回头看了眼梁永鹊,喊道:“你一定要来找孤!”
梁永鹊慢慢攥紧了那条柔软的手帕,他从未见过如此舒适漂亮的面料,甚至梁家没有人的衣裳能用这般面料裁剪。
因为云如曜一句“孤喜欢他”,梁永鹊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梁老爷亲自来找他,温声细语地询问了他好几个问题,朝他要那条手帕看。
他不太愿意,但梁老爷已经带着虚伪的笑容把那条手帕抢过去,放在烛灯旁细细端详,瞧见手帕一角用金线绣了个“曜”字,面色愈发惊喜。
“竟是真的!殿下真的来了梁府!”
然后,梁少爷就被责罚了,动了家法,按在祠堂里抽了十鞭。
梁老爷就按着梁永鹊的肩,让他在旁边看着,喉咙里仿佛含着沙砾,声音刺耳难听,语气又好似极尽关爱:“鹊儿,兄弟一场,伯父为你罚了你哥哥,日后兄弟之间还是要彼此帮助,明白吗?”
梁永鹊从下人房里换了出来,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院子,有照顾他的仆从,还有教书先生。
那段日子简直像梦一样,从前他想都不敢想。
他慢慢也知道了,那孩子口中的皇宫不是他们能随便进去的,纵使梁家已是皇商,那也没有面见圣上的资格,更别提去见被圣上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太子殿下了。
所以只能等太子殿下出宫,再来找梁永鹊。
梁老爷就盼着太子殿下还能再来找他,叮嘱他一定要收好手帕,千万不能弄丢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梁永鹊就成了个翩翩少年。
梁家人待他虚伪,他也学到了这虚伪,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梁少爷不敢再在明面上为难他,就在私底下给他使绊子,浇烂他的书本,“不小心”把他的毛笔折断,又“无意”撞了他一下,把他撞下鱼池里。
一开始梁老爷还会板着脸训斥梁少爷,慢慢的,随着时间流逝,梁老爷越来越装不下了,对他的脸色也慢慢冷淡了下来。
但梁永鹊似乎没有受到一点影响,他依旧会帮梁少爷抄写大字,还会殷切地给梁老爷端上热茶,乖乖喊他伯父。
看在这份上,梁老爷也不好把他打回原形,否则如若太子殿下忽然又想起了他,再来问的话,他们不好交代。
直到那天梁少爷满脸得意地踢开他的房门,颐指气使地让他给自己捶腿。
梁永鹊一点反抗也没有,听话地给他捶腿。
“嗳,你知道吗?太子殿下根本就不记得你。”梁少爷笑嘻嘻地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崩裂的情绪,“叶少爷说了,殿下年纪小身子不好,三天两头就病一场,总是记不住东西,早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了。”
梁永鹊点点头,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心底涌起了一阵难过的情绪。
他真的很期盼太子殿下来找他,不是因为太子殿下能让他好过一点,只是因为……他想见太子殿下。
当年那个雪玉可爱的稚嫩孩童,如今又长成什么模样了呢?
太子殿下总是生病吗?那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治好他?
忘掉自己也没关系,这不是太子殿下的错,反正总有一天,他会让太子殿下再记住他的。
第36章 面圣
梁永鹊通过殿试被点为武状元的那日,梁家上下欢天喜地。
梁家商贾背景,勉强半只脚踏入朝堂也受人白眼,如今却是实实在在地出了一个状元,还是被点名入宫觐见圣上的那种。
梁老爷连着几日都笑得只剩一条眼缝,一见梁永鹊就拍着他的肩感慨,说什么他就知道鹊儿有出息,不枉他这几年悉心栽培。
梁永鹊脸上也挂着笑,笑意不达眼底,陪他装模作样:“侄儿定然会好好报答伯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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