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哄得梁老爷心花怒放,大手一挥为他置办了一身好行头,又宴请族亲来庆贺叮嘱他进宫后万万要小心行事,好像他才是他的亲生儿子一样。
真正亲生的那个已经被冷落了好几日了,每每看到梁永鹊与他爹并肩而立就恨得牙痒痒,又想到他爹私底下跟他说的日后梁永鹊也不过是他的垫脚石,这才冷哼着离去。
梁永鹊入宫前一夜,他一夜未眠,仍旧精神抖擞。
殿试那日,他并没有见到圣上,因为太子病了,圣上陪伴太子,由叶丞相出面考量,再由结果告知圣上,由圣上点出三甲。
他们说当今太子深得圣宠,圣上几乎要时时刻刻把太子带在身边,那他面见圣上时,说不准能见到太子殿下。
入宫的路很长,他走了大半辈子,才得以第一回踏入皇宫。
他随着榜眼和探花一同踏入殿内,太监提醒他们低着头,不可直视圣颜。
皇帝对榜眼和探花照例询问了几句近况,不冷不热,但对梁永鹊似乎颇有兴趣,问他年少时都同什么人一起玩,还问他宫外便如此好玩吗。
态度却是阴阳怪气,说不上厌恶,但绝对不是看重。
问了几句,旁人的脸色都有些微微变了,以为他得罪了圣上,但他倒是面无波澜,宠辱不惊。
看他这副模样,皇帝的脸色却又缓和了些,温声又问了他几句。
这时,殿门突然打开,皇帝身旁的福禄公公眉梢一动,快步去迎。
皇宫之中能不经通传随意打搅圣上议事的,只有太子殿下。
“殿下身子刚好,怎么来了?”
梁永鹊身形一僵,脸色微动,想要抬头,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云如曜没注意殿里站着的是谁,他今日穿了件水蓝色的衣裳,十四岁的年纪,娇嫩水灵得很,眉眼还未完全长开,漂亮到有些雌雄莫辨,更像个娇贵的小公主,因为身体不好,脸色还有点苍白。
他手里拿着块玉料,小跑着到皇帝面前,直接把玉料摆到他面前的奏折上。
他一来,皇帝便没心思瞧别人了,伸手摸了摸他脸颊,又摸了摸额间,确认没有再发热后笑着看他:“喜欢这块?下回再有进贡的玉料,直接送到你宫里好不好?”
云如曜笑嘻嘻地拉住他的手:“好爹爹,这玉料又不稀罕,我要你给我雕一个物件儿。”
千挑万选当作贡物,万块玉料里也不一定选出的极品,放到太子口中也就一句不是稀罕物。
毕竟他自小到大,见过的稀罕物不知有多少。
皇帝对他无有不应,拿起玉料看了看:“雕枚玉坠可好?”
云如曜撇撇嘴,把脖子上的长命锁提起来:“不要,我身上都挂了多少东西了?我脚腕上还有银铃呢,你都不给我摘掉,我要只狐狸。”
太子被皇帝养得精细,因着身体弱,年幼时皇帝怕他早夭,什么保平安驱邪避祸的东西都往他身上戴,都十四了还不给他摘下来,旁人看他都还像个孩子。
“好,什么都行。”皇帝拍拍龙椅,“坐着,当心累着。”
云如曜也不避讳,他从小到大都不知坐过几回了,一屁股就坐下去,还挤了挤皇帝让他过去点。
福禄带着笑,来把木头似的杵着的三个人带出去:“太子殿下来了,各位大人便先行离宫吧,圣上稍后便会下旨封赏。”
梁永鹊慢慢退出殿去,殿门阖上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离得远,只见到龙椅上的隐约人影。
他与殿下擦肩而过了。
梁永鹊满心遗憾又无可奈何,只希望日后他走得更高,入宫的机会更多。
谁知,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圣上下旨,封他为三等御前侍卫,正五品的官职,起步就要比旁人高上不知道多少,即日上任。
御前侍卫说是侍卫,但加上“御前”二字可就不一样了。
贴身保护皇帝,擢升的机会数不胜数。
梁老爷高兴坏了,当夜拉着梁永鹊作陪,喝了不少酒,要不是梁永鹊说他明日就要上任,恐怕还得给梁永鹊也灌几杯。
梁老爷喝大了,大着舌头拍梁永鹊的肩:“好侄儿,我就知道没有看错你,我就说当年去母留子是对的!幸好她知情识趣把你送进梁家,要是让你被那个贱人养大,还不知道要堕落成什么样!”
他醉的跟傻子没区别,也没看见梁永鹊在月光映照下冰冷的眼眸。
上任第一日,皇帝便点他到面前,与昨日不同,眼神挑剔地上下打量他,比昨日更仔细。
他不开口,梁永鹊便安静跪着。
“你是梁家哪一房的?”
皇帝既然这么问了,那必然是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世。
梁永鹊坦荡道:“臣没资格入梁家族谱。”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他:“你倒是明白。”他话锋一转,“你的出身的确太低了些,若非太子,恐怕你也活不到现在。”
梁永鹊唇角多了抹笑,身上那种冷硬的锐感顿时少了很多:“承蒙殿下恩德,臣永世难忘。”
“你能为太子做什么?”皇帝眸色深沉,他一直在斟酌东宫舍人的人选,如今太子身边只有叶午之可用,但叶午之此人,说实话,皇帝并不喜欢。
太子母族出身,又是太子表兄,与太子一同长大,仗着太子仁善温和,总是不自觉对太子说教,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要找个人压一压叶午之,否则日后还不知道要如何放肆。
梁永鹊毫无疑问是个很好的人选,但忠诚尚待考量。
梁永鹊毫不犹豫,似乎早就想好了答案:“臣能为殿下付出一切。”
皇帝很满意他的回答,信了几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但这不妨碍他给梁永鹊一点甜头:“你既然不在梁家族谱上,太子身边的人也不能跟商贾沾上关系,你考武举时陈英逢同朕提过,他膝下无子无女,孤家寡人一个,颇为看重你,又了解了你的身世,托朕问问你的意愿,是否愿意成为他的义子。”
梁永鹊愣了愣,陈英逢陈老将军是大衡名将,年轻时斩获敌军头颅数不胜数,领兵镇守北疆多年,未曾婚配,将自己的大半生都献给了大衡。
他居然想收自己为义子吗……
梁永鹊记得陈老将军那天站在擂台下,他横刀对手身前,连胜数场,无一敌手,点到即止,陈老将军满脸欣赏,眼睛闪着光,下台后差点想拉着他与自己切磋。
“……全凭圣上做主。”梁永鹊知道今日他不答应也得答应,想要走到太子身边,就要把他的出身“洗”干净,何况陈老将军确实是他平生最钦佩之人。
皇帝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养子的事就这么定下了,但安排梁永鹊入东宫的事却不太顺利。
“我都有叶午之了,还要其他人做什么?”太子心情糟糕,趴在榻上,青仪哄着他喝些甜汤都不肯抬头,“我只要一个叶午之就够了!”
皇帝还想跟他说说这个人选,但他捂着耳朵,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皇帝怕他闷坏了,没有一点原则,立刻哄他说不要了,就叶午之一个也行。
梁永鹊知道后,神色有些怔然。
皇帝看他,锐利的视线扫过他脸上每一处细微变动,似乎是在看他会不会心生怨怼。
然而梁永鹊只是平静道:“只要殿下需要,臣随时都在。”
第37章 夜骑
梁永鹊没有想到,自己那么快就有机会再见到太子。
那日他下值时,经过马场时,里边热闹得很,西北献了一批小马驹,据说每一匹都有日行千里之能,皇子们都抢着要选心仪的小马驹。
梁永鹊本来并不关心这些事,他只是扫了一眼,无意间却看到了看台上的人影。
云如曜托着下巴,趴在看台上看底下的皇子们亲自上场驯马。
“喂!这是我要的!”
“走开,我就要这匹!”
太子身体不好,皇帝生怕他哪里摔着碰着了,从不强求这些,甚至有些过分保护太子,不乐意让他参加这些骑射活动,连御马都未学,但为了哄他开心,还是一早就把最漂亮的小马驹还有最上等的成马送到东宫了,不然这些小马驹也轮不到其他皇子们来选。
有太子在,他们争都没有东西争,没有太子在,就是他们之间的争夺战。
云如曜冷眼看着他们为了一匹马大打出手,觉得没趣,转头望向叶午之:“舅舅是不是在给你物色好马?”
叶午之看透了他在想什么,绷着脸:“殿下千金之躯……”
“你真的好烦啊!”云如曜捂住耳朵,受不了他一天到晚都在念叨。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骑马,他就是想着如果叶午之要找好马那他开口跟皇帝要一匹,日后叶午之就可以带着他骑马。
但显然叶午之是绝对不会让他碰马的。
云如曜越想越气,哼了一声,自己跑下看台了。
待那身影消失,梁永鹊才骤然回神,望着云如曜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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