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五指扣紧袖间短刃,目光锐利地扫过墙头、巷尾拐角与两侧柴房后门,方才那几道灰衣人消失的位置,此刻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出现过。
可他心底那股危机感丝毫未散,多年身处深宫练就的警觉,让他清楚方才绝非自己眼花。
晚风卷着尘土掠过巷口,忽然,头顶瓦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砾摩擦响。
萧凛瞬间侧身旋步,脊背贴紧一旁土墙,抬眼盯住上方屋顶。
数名蒙面黑衣人自屋脊跃下,足尖点地无声落地,手中短刀映着西垂残阳,泛出冷冽寒光,呈合围之势堵死整条巷道。
几人二话不说,挥刀齐齐朝萧凛攻来,刀风凌厉狠绝。
萧凛抽出袖中短刃与之缠斗,兵刃相撞的铮鸣刺耳震耳,他一心速战速决,可刺客足足六人,招式配合娴熟,一时竟难以脱身。
缠斗间隙,一名刺客看准空隙,抽身脱离战圈,直奔停在巷中的马车而去,目标分明是车内的林知予。
“老师!”
萧凛余光瞥见那人动向,瞳孔骤缩,失声嘶吼,心头骤起恐慌。
马车内的林知予闻声猛地抬头,透过半掀的车帘看见疾驰而来的黑衣刺客,心头一紧,他不会武功,怎么办......
林知予转瞬记起萧凛早前给他防身、系在腕间的骨哨,当即抬手抵在唇边,用力吹响一声尖锐悠长的哨音。
哨声穿透死寂长巷,只是二人今日微服轻车,随行护卫极少,驻守摄政王府的暗卫距离此地尚有一段路程,援兵一时半刻根本赶不到。
萧凛再也顾不上身前围攻自己的三名刺客,猛地转身全力冲向马车,途中甩手将袖中仅剩的一柄短刃狠狠掷出。
寒光破空而出,精准扎进那名奔向马车刺客的肩胛,那人吃痛踉跄倒地,没能靠近车帘半步。
萧凛几步冲到马车边,急急忙忙掀开车帘,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慌乱地在林知予肩头、手臂、腰间来回摸索,一遍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伤口,眼底翻涌着后怕,“老师!有没有伤到哪里?有没有哪里疼?”
林知予刚要开口回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刺客队伍后方,又一名蒙面人提刀悄然摸至萧凛身后,刀锋直劈而来。
“萧凛!”
林知予失声惊呼。
萧凛闻声来不及回头,反手一把将林知予狠狠拽进自己怀里,侧身一挡,用后背面向刺客的刀锋,不闪不避地受了一刀,护住林知予滚了出去,两人一同重重摔在冰冷青石板上。
林知予整个人砸在萧凛坚实的怀里,硬邦邦的肌肉硌得他眉头狠狠一抽,还没等他缓过劲,方才被甩开的刺客已经再度起身,高举短刀朝着二人落刀。
千钧一发之际,巷口骤然涌来几道黑衣身影,摄政王府暗卫终于循着骨哨讯号赶到。
暗卫训练有素,出手毫不留情,刀影翻飞间不过片刻,所有北疆余孽尽数格杀,再无反击之力。
为首暗卫影上前,蹲下身逐一搜检尸体,从领头刺客怀中摸出一枚镌刻北疆狼头纹样的青铜令牌,快步走到两人身侧,双手将令牌递到林知予面前,沉声回禀,“帝师大人,是北疆潜伏在京城的余孽。”
林知予点点头道谢,撑着地面直起身,伸手想去拉身底下的萧凛起来,“起来吧,已经没事了。”
可掌心扯了两下,萧凛半点动静都没有,依旧维持着护住他的姿势躺在地上。
林知予心头顿生不安,俯身伸手探向萧凛后脑,指尖刚触到他的发间,便沾到一片黏腻潮湿的温热液体。
指尖凑到月光下一看,一片深色。
是血。
温热黏稠的血沾在指尖,刺得林知予心口骤然一空,方才面对数名刺客都未曾慌乱的人,此刻声音却在发颤。
“萧凛?萧凛你醒醒。”
林知予俯身跪伏在青石板上,小心翼翼将压在身下的少年帝王轻轻抬到膝盖上。
萧凛双目紧闭,额角沾着尘土,后脑一处磕碰伤口正不断渗血,后背为林知予挡下的那道深深的刀痕更是撕裂衣料,大片猩红浸透素色常服,触目惊心。
方才滚落时他硬生生将摔到地上的撞击独自扛了下来,半分磕碰都没落到林知予身上。
怀里那只受惊的雪白奶猫缩在一旁,小声呜咽着,怯怯蹭了蹭林知予的衣袖,衬得周遭气氛愈发压抑。
暗卫影见状脸色骤变,当即挥手吩咐其余人封锁整条巷道,四下排查有无漏网之鱼,自己快步上前屈膝跪地,“帝师大人,陛下后脑受创,一路颠簸回宫恐加重脑内淤血,属下知道附近有一处僻静客栈,不如先移步客栈安顿,属下即刻去太医院传太医赶过来诊治。”
“快。”林知予声音干涩,他不敢触碰萧凛的伤口,只能俯身将人轻轻半拥在怀中,用自己的衣袖小心垫住萧凛流血的后脑,指尖微微发抖,一遍遍地轻唤他的名字,“萧凛,别睡,听我说话。”
萧凛陷入昏沉,眉峰紧紧蹙着,无意识地往温热的方向蹭了蹭,模糊间还在呢喃,“老师......别伤着老师......”
一句呓语砸在林知予心上,沉甸甸地闷疼。
他低头看着少年苍白失色的脸颊,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想起方才千钧一发之时,这人想都没想便以身相挡,喉间涌上一股酸涩,当即对影颔首道,“就按你说的办,请快一点。”
不多时,随行马车匆匆赶来,影带着两名暗卫轻手轻脚将萧凛抬上车榻,又取来干净伤布暂时按压止血。
林知予寸步不离跟着上车,怀里依旧拢着那只惊魂未定的小奶猫,指尖死死攥着萧凛微凉的手。
影分出半数暗卫骑马先行前往客栈准备,自己守在马车外,低声禀报方才查验出的线索,“大人,那些北疆余孽潜伏京城已久,此番刺杀目标是陛下与您二人。莫勒可汗虽已俯首称臣,手下死忠依旧怀恨在心,想趁陛下微服出行无人护卫,一举除去大启帝王与帝师,动摇朝堂根基。”
林知予垂眸看着昏迷不醒的萧凛,眼底覆上一层冷意。北疆刚刚签下盟约,转头便派刺客入京行刺,这般两面三刀,着实欺人太甚。
马车改道驶向僻静客栈,路途平坦,少了回宫大路的颠簸,萧凛闷哼的频次稍稍减轻。
林知予腾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他后脑的伤布,另一只手顺着他冰冷的指节缓缓摩挲,低声安抚,“再撑片刻,太医很快便到。”
怀中奶猫似是懂了人心,安静蜷着不再吵闹,温热小小的一团贴着他的腰侧。
第149章 失忆
不多久马车停在客栈后门,整间客栈已被暗卫层层把守,清走了所有闲杂客人。
众人轻手轻脚将萧凛抬上二楼客房的软榻,刚安置妥当,影便牵着快马离去,疾驰赶往皇宫接太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几名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房门紧闭,林知予守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太医剪开萧凛染血的衣衫,清理后背深长刀伤,又仔细处理后脑磕碰血肿,药棉擦拭伤口时,萧凛痛得无意识蜷缩起来,嘴里依旧含糊念着“老师”。
太医一边上药包扎,一边回话道,“帝师大人放心,后背刀伤虽深,幸而未伤及心肺,只是后脑撞击过重,淤血淤积,怕是要昏睡许久,后续还需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动怒操劳。方才避开颠簸赶路,也算万幸,若是一路疾驰回宫,只怕淤血迫近经脉,后果不堪设想。”
林知予微微颔首,目送太医开好了内服外敷的药方,又安排暗卫专人煎药,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萧凛苍白的侧脸,低声自语,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下次再也不许这般莽撞,你若出事,这天下百姓该怎么办。”
夜色渐深,客房烛火摇曳,他守在床边一夜未眠,怀里抱着那只从集市带回的小奶猫,寸步不离地陪着昏睡的萧凛。
一夜长烛燃到天光微亮,淡白晨光从窗纸缝隙渗进屋内,混着满屋不散的苦涩药气。
林知予撑着发酸的腰坐在床沿,眼下乌青厚重,怀里的小白奶猫蜷成一团睡得安稳,他整夜都没松开萧凛冰凉的手,隔片刻便探探他的体温。
榻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喉间溢出一声细碎微弱的痛哼,眼皮费力掀开一条缝,茫然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
林知予心头骤然一松,连忙倾身凑近,嗓音熬得沙哑,藏着压不住的欣喜,“萧凛,你醒了?头还疼吗?”
萧凛瞳孔猛地一缩,像是受了极大惊吓,整个人瞬间往床最里面缩,后背死死抵住墙壁,双臂下意识横在胸前护住自己,单薄的肩背绷得僵直。
他不敢直视林知予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惶恐,鼻尖微微发红,唇瓣死死抿着,半点声响都不敢乱发,只细碎地喘气。
那模样怯懦又畏缩,全然没了半分帝王的凌厉,像只被人逼到角落、无处可逃的幼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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