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谁?”他声音细弱发颤,压得极低,生怕惹恼面前的陌生人,“这里是哪里,我想回宫,我要母妃。”
话音落下,他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浓重的落寞,身子微微发颤,记忆里母妃早已长眠陵寝,皇宫之中再无真正疼他之人。
林知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猛地往下一沉,放缓了声调和动作,生怕刺激到他,“我是林知予,是你的老师,你仔细看看我,不认得我了?”
听见这个名字,萧凛只是慌乱地摇头,视线躲闪着不敢与他相撞,指尖用力绞着身下锦被,指节泛白,眼眶慢慢蓄上水光,却强忍着不肯落泪,只喉咙里滚出一点压抑的鼻音,“不认识......我、我害怕。”
他无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后脑包扎严实的纱布,伤口一受牵扯,疼得他浑身一颤,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蜷得更紧,肩膀微微发抖,委屈堵在胸口,闷着不肯哭出声,只偶尔抽一下鼻尖。
幼时母妃早逝,父皇眼里只有朝堂与其他皇子,无人在意他冷寂孤单的童年,这般惶恐无依的模样,是刻在他幼年骨血里的怯懦。
林知予看得心口发闷,不敢再多追问刺激他,起身一把掀开客房木门,朝外沉声唤道,“影,快去请太医过来。”
守在门外廊下的暗卫影闻声快步离去,半盏茶的功夫,昨夜诊治的几位太医提着药箱匆匆入内。
太医轮流上前搭脉,拆开后脑纱布查看淤积血块,轮番问话试探。
谈及朝堂、北疆盟约、紫宸殿相处的过往,萧凛一概茫然摇头,一问三不知。说起皇宫,他眼底只剩一片灰暗,小声嘟囔母妃不在了,父皇也从来不会看他,孤零零一个人待在偏殿,旁人稍微靠近一点,他便瑟缩躲避。
一番细致诊查完毕,太医躬身向林知予回话,神色凝重,“帝师大人,陛下后脑重创积淤,血块压迫脑中记忆脉络,成年之后所有人事尽数遗忘,心智退回垂髫稚童。心性会变得极度敏感怯懦、极易受惊,加之幼年母妃早逝、不受帝王看重,心底藏着很深的不安与缺爱,如同孩童受惊后的状态。汤药只能缓慢化瘀静养,休养期间万万要注意,任何刺激都可能加重颅内淤堵,延缓记忆恢复。”
林知予缓缓点头,心口沉甸甸压着钝痛。
原来他幼年便过得这般孤苦无依。
太医重新为萧凛换药包扎,留下安神化瘀的内服外敷药方,反复叮嘱静养禁忌,才随暗卫悄然退出门外,关上房门,屋内只剩二人与床脚安睡的小白猫。
萧凛见外人尽数离开,紧绷的身子依旧没有半分松懈,缩在床角垂着头,只敢时不时飞快抬眼偷瞟林知予一眼,一旦对上对方的目光,又立刻慌乱低下头,指尖不安地抠着床褥。
“我头好晕,后背也疼。”他小声咕哝,音量轻得几乎听不清,说完便紧紧闭住嘴,像是生怕自己多说一句便会招来苛责。
林知予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坐下,动作缓慢柔和,没有半分急促,温声安抚,“我不会伤害你,在这里好好养伤,这段时间,我陪着你。”
萧凛迟疑了许久,偷偷抬眼打量他温和无戾气的神色,才极缓慢地往前挪了极小一寸距离,伸出一根指尖,怯生生勾住林知予垂落的一截衣摆,只敢轻轻碰一小块布料,不敢贴近分毫。
只要林知予微微一动,他便立刻收回手指,重新缩回角落戒备。
床脚的小白奶猫轻轻喵呜一声,慢悠悠踮脚蹭到榻边。
萧凛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动,怯怯伸出一根手指,远远碰了碰小猫蓬松柔软的白毛,眼底浮起一点孩童独有的微弱好奇,却依旧不敢放下防备,每隔两秒就要回头瞥一眼林知予。
林知予静静望着他这副畏缩怯懦、褪去所有锋芒的模样,指尖无声攥紧。
北疆行刺这笔血债,他迟早要一一清算,可眼下,他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安抚照护这个心智退回幼龄、自幼孤单缺爱的萧凛,等待他颅内淤血散尽。
第150章 用老师的爱治愈童年的潮湿
熹微的晨光投在萧凛身上,他指尖轻蹭着林知予衣料,像抓住浮木似的不肯松开,却始终不敢再往前靠近半步,生怕眼前这人会厌烦自己。
小白猫顺着床沿爬上榻,乖乖蜷在他手边,软乎乎的身子贴着他的手腕。萧凛垂眸盯着小猫雪白的绒毛,紧绷的肩线总算松了一丝,指尖小心翼翼搭在猫背上,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极浅,生怕稍一用力就弄疼它。
林知予安静坐着,不主动凑近,也不挪动身子惊扰他,只低声温和地搭话,语速放得很慢,“小猫是昨日我们在街上套圈带回来的,很温顺,不会挠人。”
萧凛耳朵微微动了动,没有抬头,小声嗡出一句,“街上......热闹吗?”
“很热闹,有卖点心的小摊,还有方才你套圈那里的好多小动物。”
话音落下,萧凛指尖默默收紧,攥住一小撮被褥,眼底泛起一点茫然。
那些属于成年帝王、和林知予相伴出游的记忆半点不剩,他只模糊觉得“热闹”二字听起来很暖,却又不敢奢望,垂着头闷闷道,“宫里一点都不热闹,没人陪我。”
他幼时独守空殿的孤寂刻进骨子里,此刻心智退回垂髫,委屈也藏不住,只是依旧不敢放声,嗓音压得发哑,听着格外可怜。
林知予心口猛地一揪,酸涩顺着五脏六腑密密麻麻地漫上来,指尖都泛起一阵凉意。
他几乎能描摹出萧凛儿时的光景。
母妃一走,偌大深宫便再无半分真心待他之人,稚龄孩童孤零零守着空荡荡的偏殿,往日还有母妃温声哄他,替他挡下旁人冷眼,自那人长眠陵寝后,所有人情冷暖全都一股脑压在了小小的萧凛身上。
父皇满心扑在朝政与其他受宠皇子身上,从来记不起偏僻宫殿里还有一个失了依靠的孩子。
逢年过节宫宴热闹满堂,殿内灯火璀璨,唯独没有一人传他前去。旁人皇子皆有赏赐点心绸缎,唯有他的份例常常被宫人克扣,冷饭冷菜是常事,稍有不慎还要受底下人暗中怠慢欺辱。
受了委屈也无处诉说,不敢去找父皇,可能寻了只会换来几句不耐呵斥。
身边宫人看人下菜碟,见他无母妃撑腰、不受帝王看重,便敷衍怠慢,连一句温软安慰都吝啬给予。
小小一团只能缩在殿内角落,不敢吵闹,不敢争求,凡事都小心翼翼揣着心思,遇事先往角落躲,生怕自己惹人厌烦,连哭都要捂住嘴巴压着声响,不敢叫旁人听见。
长年累月无人撑腰、无人惦记,生生养出这般敏感的性子,一点动静便能惊得他浑身紧绷,稍有陌生人靠近便满心戒备,抓住一点微弱暖意就死死不肯松开,像抓住浮木的落水之人。
从前萧凛总是对他撒娇耍赖,他竟忘了一开始初见时候的敏感多疑,这般坚硬外壳之下,藏着一段这般孤苦无依、连一丝暖意都求之不得的童年。
林知予喉间堵得发闷,心口不自觉轻轻放软,轻声安抚道,“以后我陪着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萧凛闻言悄悄抬眼,飞快瞟了他一下,又飞快垂下去,勾着衣摆的手指轻轻颤了颤,似是有点动心,又因为受伤太多尚且心怀戒备,不敢全然相信。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暗卫端着熬好的汤药推门而入,苦涩药味瞬间漫开。
瓷碗搁在床边小几上,热气袅袅,药汁黑浓。
萧凛一闻到苦味,整个人往墙角缩,脊背紧紧贴着墙壁,两手攥紧被褥挡在身前,眼底浮起慌乱的水汽,嘴唇抿得发白。
幼时他生病被父皇知晓,也会随口施舍给他几副药,但喝药从无人哄劝,次次都是硬灌,留下很深的阴影。
“要、要喝那个吗?”萧凛声音发颤,带着藏不住的抗拒,身子不停往后挪,恨不得整个人埋进被褥里,“好苦,我不想喝。”
“喝了药,身上和头上的伤才会好,就不会疼了。”林知予端起药碗,没有立刻靠近,停在原地轻声哄,“我不会逼你,若是太苦,喝完给你吃蜜饯好不好。”
萧凛迟疑地望着那碗汤药,眼眶一点点泛红,水汽在眼底打转,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落泪,纠结许久,见林知予始终温和的用鼓励的眼神看他,才试探着松开勾着衣摆的手指,一点点往前挪。
直到离林知予小几半步远停下,不肯再上前,小声怯怯开口,“你、你能不能离我近一点?我一个人不敢。”
林知予依言微微往前坐了寸许,保持着安全距离,伸手递过汤药。
萧凛犹豫半晌,才伸出两只手,小心翼翼捧住碗沿,指尖微微发抖。
药汁入口的瞬间,浓烈苦味直冲喉咙,眼眶里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死死端着碗不肯撒手,硬生生把整碗汤药咽干净。
刚放下瓷碗,他便立刻侧过身,抬手胡乱抹掉眼泪,埋着头不吭声,像做错了事一样,生怕惹林知予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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