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还没醒,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额头的纱布被夜里蹭动掀开小小一角,露出底下的皮肤。
哪怕在睡梦之中,他的一只手依旧搂在林知予的小臂上,无意识地攥着一小片衣料,像是唯恐怀里的依靠在下一秒凭空消失。
第155章 我们?
昨夜分房睡时的规划和借机矫正他黏人习性的念头,此刻在眼前这幅画面面前尽数烟消云散。
林知予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极轻地拂过萧凛凌乱的鬓发,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小心翼翼抽出手下床,生怕轻微的动静惊扰了睡梦中的人,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简单洗漱过后,便吩咐守在外殿的内侍悄悄备早膳,特意叮嘱御膳房多做软糯易消化的吃食,再添一碟蜜饯和温热的牛乳。
也不知道这么补能不能长个,毕竟大脑还认为萧凛现在是小孩子,也许呢?
等一切安排妥当折返卧房,萧凛恰好悠悠转醒。
少年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第一时间往身旁摸索,空荡荡的床铺让他瞬间绷紧脊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直到看见门边站立的林知予,那颗悬着的心才骤然落地,原本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来。
“醒了?睡得还好吗?”林知予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语气温和平缓。
萧凛顺着他的力道坐起身,高大的身躯裹在宽松的寝衣里,依旧带着孩童般的羞怯,耳根微微泛红。
他眨了眨眼睛,想到昨晚的事,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仿佛只是随口闲聊,“老师,你手腕上那个小哨子,是从哪里得来的呀?”
林知予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腕间垂挂的骨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被打磨得温润的骨质物件。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远在北疆即将返程的萧承,算算时日,北疆战事已定,对方应当已经在班师回京的路途上了。
路途遥远,戈壁风沙凛冽,还要提防北疆残余乱匪半路伏击,也不知在战场上有没有磕碰受伤。
这般惦念在心底悄然翻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柔了几分,眉眼间漫开一层浅淡的牵挂,连语气都不自觉放缓,“是王爷临行之前交给我的。”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入萧凛眼中。
方才还带着浅浅笑意、微微扬起的唇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垂落下去,方才澄澈温顺的眼眸迅速蒙上一层暗沉,温度一点点冷却下来。
王爷?
说的就是萧承吧。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嫉妒、不安混杂着翻涌上来,孩童外壳之下,偏执与极强的占有欲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
老师也会对着萧承露出这般柔软缱绻的神情吗?
仅仅只是提起那个人,眼底就能漾起自己从未见过的牵挂与温柔,那自己算什么?
不过是一个身受重伤,连独自熬过雷雨夜晚都做不到的累赘罢了。
他用力攥紧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后背未愈的伤口因为情绪剧烈波动隐隐抽痛,可他面上半点没有表露,只低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阴翳,胸腔里不断盘旋着霸道又狭隘的念头。
林知予是他的老师,是独属于他的依靠,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都只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萧承凭什么占据老师这般上心的惦念,凭什么能用一枚小小的骨哨,就在老师心里牢牢占据一席之地。
他暗暗咬牙,心底偏执的想法越缠越紧。
等萧承回京,他一定要让对方清楚明白,谁才是最需要老师陪伴、谁才配得到老师关照的人,那枚骨哨,也绝对不能再让老师日日戴在身上。
林知予并未察觉身旁少年瞬息万变的情绪,还兀自轻声补充道,“他怕我们在宫中遭遇不测,留着此物,危急时刻吹响,他安排的暗卫便会即刻前来护我们周全。”
一个“我们”轻飘飘落在耳中,像一块冰凉的石子狠狠砸进萧凛早已翻涌不安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酸涩刺骨的涟漪。
萧凛半晌才从紧绷的情绪里勉强挤出一点软糯的应声,低低的一声“嗯”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唯有藏在宽大寝衣袖中蜷缩收紧、用力掐着掌心的手指,完完整整泄露出他内心翻江倒海的偏执与占有欲。
我们?
他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越想胸口越是堵得发闷,一股压抑的戾气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可不记得自己和萧承关系那般亲近,亲近到能被对方归入需要一同庇护的范围里。
萧承的初衷只是保护林知予一人的安危吧,偏偏老师脱口而出一句“我们”,仿佛默认了他是同等需要被守护的人。
凭什么?
林知予是独属于他的老师,是昨夜雷声大作时心软收留他同床而眠、轻声安抚他恐惧的人,是他在深宫拼尽全力想要依赖、想要牢牢攥在手心的唯一慰藉。
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与偏袒,凭什么要凭空多出一个分享者?
萧承不过留下一枚骨哨,就能被老师放在心上时时惦念,甚至连庇护的范围都顺带将他囊括进去,好似三人之间早已密不可分。
退化受限的心智无法理性拆解这份善意,只剩下最原始、最霸道的排他本能在疯狂叫嚣。
他不想要萧承的庇护,半点都不想要。
他只想让林知予眼里、心里从头到尾只有自己一个,只想让老师所有的牵挂、所有柔软的目光,完完整整只倾注在他身上。
后背未愈合的伤口因为心绪剧烈起伏隐隐作痛,萧凛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挡住眼底沉沉的阴郁,下颌线绷得很紧。
袖下的指尖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心底偏执的念头越缠越密。
等萧承回来,他一定要想方设法划清界限,让所有人都明白,他不需要萧承半分好意,林知予也不该因为旁人分心半分。
那枚代表着萧承牵挂的骨哨,更没有资格日日挂在老师白皙的手腕上。
林知予见他安静垂眸,只当他刚睡醒精神不济,伸手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顶,柔声叮嘱,“快起身洗漱吧,早膳该凉了。”
温热的掌心落在发顶,稍稍抚平了萧凛心底翻涌的戾气,可那份深埋的醋意与不肯退让的占有欲,早已在心底牢牢扎根。
他缓缓抬起头,勉强扯出一抹温顺乖巧的浅笑,乖乖点了点头,眼底深处却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执拗。
第156章 老师与皇叔关系很好吗?
早膳的白玉瓷盘里摆着软糯的莲子粥、桂花蒸糕与温热牛乳,香气袅袅萦绕在殿内。
窗户外侧忽然传来极轻的叩窗声响,林知予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窗沿探出半个脑袋,正是数次替萧承传递密信的那名暗卫。
对方熟门熟路掀开半扇窗棂,半个身子探进来,小心翼翼将用火漆封固的信函递到他手边,压低嗓音嘿嘿道,“帝师大人,又是属下,王爷北疆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林知予对暗卫笑笑,点头感谢,抬手从窗沿接过信封,指尖摩挲着封口处萧承专属的火漆印,又给他送信了啊......
算算日子,萧承应该也快回来了,这么想着,眼底不自觉漾开几分牵挂。
一旁捧着碗小口喝粥的萧凛注意到林知予的变化,动作顿住,瓷勺磕在碗沿发出轻微一响。
他抬起眼皮,目光深邃,直直锁定那封信,澄澈的眼底覆上一层冷意,状似懵懂的小声发问道,“老师,这是什么?”
林知予话语一窒,想起萧凛之前对萧承的敌意,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但转念一想,萧凛脑部受创失忆,过往朝堂纷争、他与萧承的权力纠葛应当尽数归零,如今不过是心性单纯怯懦的孩童,应当不会再对萧承抱有从前那般深重的敌意。
更何况他若是藏着掖着,反倒显得他和萧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于是林知予道,“是北疆寄来的信。”
林知予心底着实惦记北疆战况,更忧心萧承身在戈壁险境会不会遭遇埋伏负伤,便没有刻意遮掩,当着萧凛的面拆开了信纸。
目光自上而下扫过纸面,开篇密密麻麻一大段皆是萧承直白炽热的倾诉,满纸思卿辗转、日夜惦念,末尾更是落笔笃定,直言待班师回京,便要择良辰吉日同他完婚。
林知予看得一阵无奈,太阳穴微微发胀,飞速掠过这些缠绵情话,往下翻看北疆战事的消息。
莫勒率北疆各部彻底俯首称臣,划定边境盟约,拆分游牧部族削弱势力,杜绝日后卷土重来的隐患,粮草安置、戍边驻军诸事都安排得妥当周全,北疆多年边患就此彻底平息。
林知予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落,暗自盘算着北疆彻底归顺后的诸多利好。
自此北疆再无战火侵扰,大启漫长的北方边境得以长久安宁,不必再常年耗费巨额军费驻守重兵,朝中沉重的财政压力能大大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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