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地可以放开关口互通商贸,游牧部族的牛羊皮毛、奇珍物产流入中原,中原的粮食、布匹、农具也能运往北疆,双向互利、休养生息,百姓不用再受战乱流离之苦,也算不负萧承远赴沙场浴血拼下的这场大胜,真是太好了。
心绪平复之后,林知予才猛然发觉通篇行文下来,萧承半句都没有提及自身安危,未曾说过行军途中有无危险、刀剑是否伤及身体。
林知予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轻点信纸边角摇摇头,想来那人是怕自己远在京城徒增担忧,才刻意隐瞒了征战之中的凶险。
全程坐在身侧的萧凛,将林知予脸上层层叠叠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先是看到信件开篇时面露无语,读到半截时眉眼舒展、由衷松了口气,而后不知读到了什么又暗自忧心蹙眉。
萧凛心底的警铃疯狂作响,稚嫩的心智被浓烈的不安裹挟。
究竟是什么人,能轻而易举牵动老师这么多情绪起伏?
方才提及腕间骨哨时老师流露的温柔牵挂,眼下收到一封千里迢迢寄来的书信又心绪万千,方才隐约听到“王爷”二字,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定然是萧承。
又是萧承。
赠贴身骨哨作为护身信物,又跨越千山万水加急寄来亲笔书信,这般频繁又特殊的往来,他们二人到底是什么亲近关系?
浓烈的酸涩顺着胸腔往上翻涌,萧凛攥紧手中的银勺,指尖泛白,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小心翼翼旁敲侧击道,“老师,这封信......是谁寄过来的?”
林知予还沉浸在思索北疆善后事宜里,随口答道,“是摄政王,你皇叔。”
“皇叔......”萧凛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在林知予脸上,嗓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老师与皇叔,关系很好吗?”
林知予闻言猛地一怔,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时语塞。
他微微垂下眼帘,认真在心底复盘自己和萧承一路走来的交集,并肩筹谋朝政、共定北疆大局,彼此信赖、互为依仗......
可若是要用“很好”二字概括,他自己也无法给出确切答案,便陷入短暂的沉默,兀自蹙眉思索。
身旁久久得不到回应的萧凛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压抑的妒意几乎要冲破单薄的理智。
他悄无声息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放轻脚步绕到林知予身后。
林知予全副心神都纠结在方才的问题之中,全然没有留意身后人的动作,依旧低头望着摊开的信纸出神。
萧凛微微俯身,垂眸落在浅黄色的笺纸上,萧承力透纸背的那句“待本王归来便与卿成婚”直直撞入视线,刺得他双目阵阵发疼。
字里行间毫不掩饰的亲昵与占有,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尖锐的獠牙狠狠扎进皮肉,毒液四下蔓延,心口瞬间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原来萧承想要的是这个。
原来那个人千里之外的惦念、贴身相赠的骨哨、加急递送的书信,所有一切最终的目的,都是要将老师彻底归为己有。
萧凛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握成拳头,指节泛出青白,后背尚未结痂的伤口因为肌肉绷紧而隐隐抽痛,可他半点没有发出声响,只是将所有翻涌的委屈、嫉妒、恐慌尽数压在心底。
心口堵得快要喘不上气,老师是他坠入无边寒潭时好不容易抓住的一截浮木,是他在这座冰冷荒芜、从来无人真心待他的皇宫里,侥幸触碰到的唯一一团温热火星。
第157章 他不能失去老师
长久以来深宫孤冷、无人问津的岁月太过难熬,一点点善意都被他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
是林知予在他受惊怕打雷时心软收留他,耐心安抚他所有怯懦不安,会留意他的吃食冷暖,会温柔抬手抚过他的发顶,把跌落深渊的他一点点托住。
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他还没有好好捂热,还贪恋着以后每晚都靠在对方身旁的安稳......
凭什么那个人已经拥有一切了,还要抢他的老师?
甚至早已暗自定下归来就要成婚的约定,要完完整整将他唯一的温暖尽数夺走。
萧凛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热,酸涩的水汽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让泪珠滚落。
难道他短暂拥有过的温柔,终究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吗?
难道等萧承班师回京的那日,老师就会收回所有的迁就与陪伴,转身奔向那个战功赫赫、强大耀眼的皇叔,再也不会回头多看一眼如今孱弱无用、连自身都护不住的自己了吗?
后背的痛感愈发清晰,和心底的惶恐交织缠绕,啃噬着他摇摇欲坠的安全感。
他不能失去林知予。
绝对不能。
无论如何,他都要牢牢守住这团仅存的火光,绝不允许任何人从他身边抢走。
——
暗卫驾着快马一路向西疾驰。
行了许久后,终于在北疆大军折返京城的半途追上了主力队伍。
中军仪仗之中,萧承端坐于高头战马之上,一身玄色铠甲尚未卸下,风尘裹挟着凛冽的杀伐之气。
看见属下策马奔来,他抬手示意队伍稍作停顿,开口道,“信送到了?知予一切安好?”
暗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路旁,想到之前在宫里打探到的消息后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显得不那么戏剧性。
主要是这关键时候,王爷马上就要回去和帝师大人成婚了,结果陛下却失忆了,不仅忘了自己也与帝师大人有婚约,还忘了自己和大人的关系。
怎么说呢?这也太惨了吧。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神色局促犹豫,半天吞吞吐吐,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萧承眉峰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锐利,语气淡淡带着威压,“说。”
暗卫深吸一口气,把头埋得更低。
对不起了陛下,我想给你留点面子的,奈何此事不是那么好说的。
如实禀报道,“王爷,属下在紫宸殿外围暗中探查许久,打探到一桩大事——陛下此前遭遇北疆残余刺客伏击,头部重创,如今......似乎失忆了。”
萧承闻言唇角轻抬,发出一声饶有兴致的“哦?”,不见半分担忧,反倒满是审视与玩味。
“具体是什么情形,细细讲来。”
得了指令,暗卫便将连日观察到的细节全盘托出。
“回王爷,此事是陛下微服带着帝师大人出宫游玩返程途中遇上的。”
“北疆那些心怀怨恨的残党早早埋伏在僻静暗巷,一心要刺杀陛下泄愤,顺带也将帝师大人视作了目标。”
“混战里有刺客直扑帝师,陛下情急之下不顾一切挡在前面,后脑撞击在地面受了重创,后背还被利刃划开一道深伤,失血过多醒来之后便失忆了,心智也跟着倒退成孩童模样。”
“多亏帝师临危不乱吹响了您留下的骨哨,我们的人收到信号火速驰援,才没有让刺客再有可乘之机。”
萧承方才尚且带着几分玩味的神色骤然一凝,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声音瞬间沉了几分,迫不及待追问,“那知予有没有受伤?”
“王爷放心,帝师大人安然无恙,仅仅受了一场惊吓,身上没有半点皮肉损伤。”
“危急关头陛下把人护在怀里,垫在大人身下承受了冲击......后续也一直是帝师亲自守榻看护,劳心费神照料陛下起居。”
暗卫见萧承没什么反应,继续讲述萧凛的情况道,“太医诊断是脑部淤血阻滞神智,陛下不止忘了前尘旧事,心智还倒退成了孩童模样,胆子极小,格外黏人,整日寸步不离守在帝师大人身边,极度依赖大人的安抚。”
“今日属下从窗边递信的时候,陛下就坐在一旁,全程盯着信函,得知是王爷您寄来的,神色瞬间紧绷,戒备和敌意十分明显。帝师心善,大半精力都用来照看安抚陛下,处处包容迁就。”
萧承勒住缰绳,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鞍扶手,安静听完所有汇报,良久,低低地哼笑了一声,眼底锋芒毕露。
“这么说来,他连曾经和林知予定下婚约这件事,也一并记不起来了?”
暗卫不敢妄自揣测,只恭敬叩首,“属下无法确定陛下遗忘的全部内容,但以陛下如今懵懂混沌的状态,应当是记不清这些过往纠葛了。”
萧承望着前方蜿蜒延伸的回京路途,胸腔里漫开难以掩饰的快意,低声自语道,“真是天助我也。”
萧凛重伤失忆,等同于主动丢掉了所有可以制衡、阻拦他的筹码。
昔日身为帝王的权势、与林知予定下的婚约,尽数随着破碎的记忆作废。如今只剩下一个脆弱敏感、只能靠着博取旁人怜悯度日的躯壳,仗着伤病赖在林知予身边朝夕相伴。
远在归途的他不必再费尽心机防备萧凛从中作梗,所有阻碍凭空消散。
“传令下去,大军加快行进速度,尽快赶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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