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为了外人,你不惜屈膝下跪。”
他的语气沉了些,指尖轻轻擦过林知予的下颌,“后来又执意要硬熬通宵,全然不顾自己的身子......两件事,哪一件不该罚。”
林知予被他圈住,避无可避,耳尖又热了起来,偏过头想要躲开他的触碰,小声辩解,“那情况不一样,陆诩他们性命攸关,我总不能坐视不理。再说萧凛那边情况未明,我心里放不下。”
“他们有他们的责罚,轮不到你来折辱自己。”萧承的目光落在他眼底浓重的青黑,心疼压过了方才那点薄怒,“你便是这般不爱惜自己?”
林知予被他问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找不出话来回。
沉默片刻,他蹙着眉,小声辩驳,“......他们都能跪,为什么我不能?”
在他的认知里,这世道下跪谢罪、屈膝求情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礼数。
林知予心底也清楚,这套尊卑礼仪,本质是当下时代经济基础所衍生出来的上层建筑。
小农经济的社会环境之下,等级秩序渗透在人际的方方面面,并非某个人一时好恶,而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社会规则。
后世生产力发展,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发生改变,人与人之间依附式的尊卑关系消解,这套旧的礼法自然也会随之被新的社会观念所取代。
可身在此时此地,下跪求情,是一件合乎当下情境的寻常手段。
他实在想不通,不过屈膝一跪,萧承的反应何以激烈到这般地步。
迎上林知予那双写满懵懂困惑的眼眸,萧承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胸中郁气无处宣泄。
萧承沉沉吸了两口气,胸腔里憋着一股火气,目光牢牢锁着他,“你不知道?”
他执掌权柄这么多年,少有这般动怒的时候。
换做旁人惹得他动了肝火,他必会叫对方付出代价,好好见识一番自己在外声名远扬的阴鸷狼戾。
可眼前这人是林知予。
打?舍不得。
骂?不忍心。
便是平日里闹着逗弄,都要拿捏分寸,生怕下手过重,惹得他难过伤心。
一腔汹涌的怒火,到了此处,硬生生被闷压在胸膛,烧得自己心口发疼,却克制着半分也烧不到林知予身上。
萧承微微别开视线,缓了好一会儿,才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重新落回目光,声音依旧低沉,只是褪去了那层凛冽的寒意,多了几分压抑的偏执。
“旁人是旁人,你是你。”
萧承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过林知予的腕骨,力道放得极轻,“本王不许你向任何人屈膝,哪怕是为了求情也不行。在本王这里,你不必对谁低上一等。”
“只要有本王在的一天,你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
他比林知予大七岁,若是有一天他去的早......
若是萧凛在这期间成长的快,有萧凛在,林知予也不会受什么委屈。
若是萧凛护不住林知予......
萧承眯了眯眼,他得给林知予留下底牌。
自己一生杀伐果断,生杀予夺刚愎自用,在这朝堂上树了不少敌,他既然喜欢林知予,将来也不打算瞒着,就要给了他的小王妃留下保障。
他在的时候无忧无虑,他不在的时候也要让林知予成为无可撼动的存在。
让任何人都不敢辱他、欺他。
萧承目光幽幽,如寒潭般深不可测,头狼一般的狠厉为伴侣留下严密周全的保护。
林知予怔怔望着萧承。
他竟然......是这么想的吗?
二人至今都没有真正跨过那一步,始终陷在这般拉扯纠缠的境地,很大一部分缘由,便是萧承素来强势自我,很多时候只顾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时常忽略他的感受,甚至会在无形中践踏他的尊严。
第173章 是本王的错
可眼下,萧承又在为他屈膝而动怒。
这矛盾的念头在林知予心底盘旋,让他一时有些分辨不清。
一边是蛮横的占有,强硬地将他留在身侧,罔顾他心中的怨怼与挣扎。
一边,却又执拗地护着他的尊严,不愿看见他向任何人折腰屈膝。
明明是同一个人,所作所为却这般割裂。
林知予垂下眼睫,避开萧承沉沉的视线,心口乱糟糟的。
他说不清这到底是真心的珍视,还是仅仅是属于占有者的一种执念——我的人,便不能向旁人低头。
可他也没向旁人低头啊......他是向萧承求情。
“你不许我向别人下跪,”林知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抬眼重新看向萧承,“可很多时候,你也并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话出口之后,殿内安静了一瞬。
更漏滴答的声响格外清晰,萧承脸上的表情稍稍凝滞,眸色沉沉地落在林知予的脸上。
他能听懂这句话背后藏着的积怨,那是长久被裹挟、被安排之后,压在心底没有说透的委屈。
萧承沉默半晌,而后竟单膝跪在了床边冰冷的地砖之上。
林知予瞳孔微缩,哑然地望着他。
这还是那个声名远扬、嗜血残暴,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疯子”摄政王吗?
不是说......萧承自十五岁领兵征战起,便极少屈膝。
便是面见先帝,也只行作揖之礼,待到手握大权执掌朝政之后,更是不曾向任何人行礼吗?
这样一个傲骨铮铮,把身段与尊严看得极重的人,怎么会......就这么跪在了自己床前。
纷乱的念头在林知予脑海里翻涌,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半句话。
萧承抬手握上林知予的右脚腕。
早先那一回扭伤留下旧疾,每逢夜深疲惫,这处便会隐隐作痛。
他掌心带着熨贴的温度,轻轻裹住那处腕骨,缓缓揉按,替他驱散骨头缝里泛出来的酸胀隐痛。
林知予心脏不知怎么的有些慌乱。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脚腕有些隐痛,他已经习惯了......
手里轻轻揉按林知予的脚踝,摸到什么,微微顿了一下。
萧承抬眸,目光直直撞进林知予的眼底,神色褪去平日的强势霸道,只剩一片郑重,一字一顿认真开口,“是本王的错。”
殿内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林知予浑身微微一僵,脚踝被他温热的手掌托住,心头五味杂陈。
从前萧承纵然自知理亏,最多也只是收敛锋芒,何曾这般放下姿态。
“很多事,本王只顾自己想要,强行把你留在身边,忽略你的心意,罔顾你的意愿。”
萧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本王不许你向旁人折腰,可本王自己,却一再强迫于你。这般事实,无可辩驳。”
他指尖的力道放得很柔,依旧轻轻按着那处旧伤,目光牢牢锁着林知予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
“本王护着你的尊严,不愿看你对别人低头,可却忘了,你愿不愿意承受本王这份带着禁锢的庇护。”
林知予眼睫颤了颤,双眸含了水,湿漉漉的。
萧承居然......在给他道歉。
那个素来高傲强硬,万事都习惯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摄政王,此刻单膝跪在冰冷地砖上,放下一身的锋芒与权位,认认真真向他认错。
过往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怨怼,搅作一团堵在喉咙口,叫他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回应。
无数个被囚禁、被裹挟的片段从脑海掠过,可眼前这人掌心的温度又实实在在贴在自己的脚腕上,力道温柔,没有半分逼迫。
林知予偏过脸,不想叫萧承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微微发哑,“你不必做到这样。”
他不是想要萧承屈膝赔罪,只是方才那句话,不过是憋久了脑子发昏吐露的真心话。
萧承却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手上揉按的动作没有停下,旧伤处传来温温热热的暖意,一点点化开夜里浸出来的隐痛。
“该是本王欠你的,便该认。”萧承的声音很低,沉沉落在寂静的殿中,“我总以为,把你护在羽翼之下,不受风雨,便是对你好。可我却忽略,庇护的枷锁,同样会伤人。”
他抬眸,目光沉沉望过来。
“我怕失去你,便只想把你扣在身边。”萧承指尖轻轻蹭过他脚腕细腻的肌肤,“我知道,这些不能一笔勾销。我不求你立刻原谅,只盼你,能给我一点时日。”
林知予心口发酸,眼眶更热了。
理智还在提醒自己,那些伤害真实发生过,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轻易抹平。
可看着素来傲骨的人低下姿态,心底那道防线,还是不受控制地松动了几分。
他蜷缩了一下脚趾,轻轻从萧承掌心里微微挣开一点,没有恼怒发泄,也没有顺势接受这份歉意,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道歉改变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林知予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萧承,你护我不受旁人折辱,可你施加在我身上的禁锢,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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