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把纸折好,压回砚台底下。
“暗七。”
“陛下。”
“萧承身边的人,查到了多少?”
暗七的声音从梁上传来:“回陛下,摄政王府的暗卫编制在二十人左右,以‘影’为首。影的真实身份不详,疑为前朝宫廷暗卫之后。”
萧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前朝宫廷暗卫之后。
那是正经的科班出身,比他这些半路出家的人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难怪暗七跟不住。
“继续查。”萧凛说,“不要打草惊蛇。”
“是。”
暗七退下了。
萧凛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横梁。
影。
萧承的人如影随形,跟着他的老师。
那他呢?他只能坐在宫里,等暗七带回来东拼西凑的消息?
萧凛的手指收紧了。
他要的不是消息。
他要的是......
他闭了闭眼,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还不是时候。
——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萧承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份报纸。
是《启京时报》第五期。
不是在看内容,内容他早就知道了。他是在看排版,看句读,看那些小小的、不起眼的、却能让一个八岁孩子读懂报纸的符号。
“影。”
一道黑影从梁上无声落下。
“主子。”
“林知予今天做了什么?”
影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上午在报社,下午进宫讲学。讲学结束后,陛下送了帝师一把扇子。”
萧承的手指顿了一下。
“扇子?”
“折扇。扇面画的是山水。”
萧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影看出来这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的笑。
“小孩子。”萧承淡淡地说了一句。
影没听懂,也不敢问。
“继续跟着。”萧承说。
“是。”
影消失了。
萧承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
视线落在报头上,“启京时报”四个字。
字迹清秀雅致,据说是林知予自己写的。
萧承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知予。”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三日后,朝堂上发生了一件事。
不大,但很微妙。
萧凛提出,要在京试之外增设“明算科”和“明法科”,选拔专门人才。
这个提议不是林知予教的,至少不完全是。林知予只是提了个方向,具体的方案、具体的措辞、具体的推行步骤,都是萧凛自己想的。
萧凛站在龙椅前,声音不算大,但字字清晰。
“明算科考数学、天文、历法,明法科考律法条文和案例分析。两科与明经科并列,取中者皆授同等待遇。”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陛下,此举有违祖制!”
“明算、明法,乃匠人之学,岂能与明经并列?”
“陛下三思!此举若行,天下读书人必将无所适从!”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萧凛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等到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诸位爱卿说得都有道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朝堂安静下来,“但朕想问一句,朝廷现在缺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缺的是能做事的人。”萧凛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明经科取中的人,会写文章、会掉书袋,但有几个会算账?有几个会断案?有几个懂水利、懂农桑?”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林知予身上。
“朕增设明算、明法二科,不是要废除明经科。是要让朝廷有更多能用的人。”
萧承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龙椅旁边的位子上,手里把玩着玉扳指,听着萧凛说话,神色淡淡的。
等到萧凛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陛下说得有理。”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算、明法二科,可以一试。”
朝堂上再次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
萧承放下玉扳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本王只是觉得......”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知予,“朝廷确实缺能做事的人。至于怎么选,陛下说了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态支持,又把决定权交还给萧凛。
萧凛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又是萧承。
萧凛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林知予。
对方站在文官队伍末尾,一脸“我只是个吃瓜群众”的表情。
但萧凛看到,他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袖口。
那是他在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
退朝之后,林知予依旧快步往外走。
萧承太配合了,配合得不像他。
上次糊名制,他支持,可以说是顺水推舟;这次明算、明法二科,他又支持,而且比上次更干脆。
这不对。
一个把持朝政多年的摄政王,不可能什么事都顺着小皇帝。
林知予一边走一边想,没留神前面有人,一头撞了上去。
“哎哟——”
他捂着鼻子抬起头,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狐狸眼。
萧承正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大人怎么专往本王身上撞?”
“没有没有,臣走神了。”林知予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冲撞王爷,恕罪。”
萧承没在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林大人今天在朝堂上,一句话都没说。”
“臣没什么可说的。”林知予笑了笑,“陛下英明,王爷支持,臣一个教书先生,说什么都是多余。”
萧承看着他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林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有空了也可以教教本王。”
林知予面不改色:“臣惶恐。”
萧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林大人,你那把扇子,是宫里造办处的手艺吧?”
林知予心里一跳。
他这都知道。
萧承没有等他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知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摄政王知道他有一把宫里出来的扇子。
这意味着,他知道萧凛送了他东西。
萧承在萧凛身边,也有眼线。
林知予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两座大山之间走钢丝。
左边是萧凛,右边是萧承。
哪边都不能偏,哪边都不能得罪。
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
林知予出了宫门,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
萧承今天说“有空了也可以教教本王”,语气里没有讽刺,甚至带着一些期待?
期待?
一个年长他7岁的、位高权重的摄政王,期待一个年纪轻轻、无权无势的帝师的教导?
这是什么癖好?
原来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大人,这么不耻下问的吗?
不过......
之前就意识到,萧承对他的兴趣,已经超出了“一个摄政王对一个帝师”的范畴。
至于超出了多少,他不敢想。
马车辘辘地驶过朱雀大街,林知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他的报纸已经出到第五期了,据说在城南卖得特别好。有些私塾先生专门订了十几份,分给学生当读物。
林知予看着街上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
不管萧凛想要什么,不管萧承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从来都没有变过。
让这个国家好一点。
让这些人过得好一点。
至于其他的......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第13章 我在等你
变故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九月中旬,江南东道连降半月暴雨,长江水位暴涨,三县被淹,灾民逾十万。奏报送到京城时,已是第三日了。
户部想先拿出一个“可控”的方案再上报,结果方案还没拿出来,第二份奏报就到了:溃堤。
朝堂上一片死寂。
萧凛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
他不是在气灾情,灾情是天灾,怨不得谁。他在气那被耽误的两天。两天,足够淹死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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