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户部尚书出列,额头已经见了汗:“臣……臣在。”
“朕给你一天时间,拿出赈灾方案。一天之内,朕要看到银子、粮食、药材从京城出发。”萧凛的目光扫过群臣,“谁有异议?”
没有人敢说话。
萧承坐在龙椅旁边,手里把玩着玉扳指,淡淡瞧着萧凛。
这个小皇帝,今天站在朝堂上的样子,比以前更像一个皇帝了。
不急不躁,不怒自威,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皇叔。”萧凛忽然转向他。
萧承抬眼。
“江南东道是皇叔的管辖范围,”萧凛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赈灾之事,皇叔可有建言?”
朝堂上的空气忽然紧了。谁都听得出,这不是在问“建言”,这是在问你的人捅了娄子,你打算怎么办?
萧承放下玉扳指,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萧凛,目光落在群臣身上,淡淡地扫了一圈,然后开口。
“臣自请前往江南东道,督赈。”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摄政王亲自去赈灾?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以前出了灾荒,最多派个钦差大臣下去走一圈,回来写份折子就算交差了。
摄政王亲自去,这动静太大了。
萧凛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压下。“皇叔愿意亲往,自然是好。但京城离不开皇叔……”
“京城离得开。”
萧承的语气淡淡的,“本王三日之内必走,灾情不缓,本王不回。”
这话说得很重。
朝堂上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萧凛的反应。
萧凛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
“陛下。”一个声音从文官队伍末尾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林知予出列,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臣,自请随摄政王前往江南东道,协理赈灾。”
朝堂上炸开了锅。一个帝师,跑去赈灾?这算哪门子事?
“林大人,”户部侍郎第一个跳出来,“你是帝师,职责是教导陛下,赈灾之事与你何干?”
林知予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李大人,臣虽是帝师,也是朝廷命官。朝廷有难,百姓受灾,臣岂能袖手旁观?”
“你去了能做什么?”
“总比坐在京城干等强。”林知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懂算学,会记账,能查粮库、核账目。到了灾区,臣能帮着清点灾民、分发粮食、监督赈款去向,这些事,臣都做得。”
户部侍郎一时语塞。
他没想到一个教书先生,能说出这么具体的赈灾事务。
萧凛坐在龙椅上,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林知予,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他知道林知予为什么要去,是因为那里有十万灾民在等着。
但他不想让他去。
怕他出事,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
“准。”萧凛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帝师林知予,随摄政王前往江南东道,协理赈灾。”
林知予叩首:“臣领旨。”
他没有抬头,所以没有看到萧凛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也没有看到萧承落在他身上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退朝之后,萧凛把林知予留了下来。
殿内只有两个人。
萧凛坐在案前,林知予站在下首,隔着几步的距离。
“老师。”萧凛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一定要去?”
他知道林知予不可能不去,他只是……舍不得。
林知予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陛下,”他轻声说,“江南东道有十万灾民在等。臣去了,能帮一点是一点。”
“朕可以派别人去。”萧凛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不一定要你去。”
“陛下当然可以派别人去,但派臣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林知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陛下,臣跟摄政王去赈灾,不只是去救人。江南东道是摄政王的地盘,臣去了,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那里的官员、了解那里的情况。等赈灾结束,臣手里至少能有一份名单,谁在做事,谁在贪,谁可用,谁不可用。这些东西,是您需要的。”
萧凛看着他,像是心疼,像是愧疚。
“老师,”他的声音很低,“你是为了朕才去的?”
林知予想了想,认真地说:“不全是。臣去,首先是为了灾民。其次是为了陛下。最后......”
他顿了顿。
“最后是什么?”
“最后是为了臣自己。”林知予说得坦然,“臣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多少事。”
殿内安静了许久。萧凛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老师,平安回来。”
林知予点了点头,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消失在殿门外。
与此同时,萧承在御书房外等到了萧凛的旨意。
“摄政王先行,帝师后至,三日后在通州会合。”
萧承听完,轻轻地哼笑了一声。
小皇帝不想让他和林知予单独相处。先走一个,后走一个,中间隔三天,到了通州才碰头。这是萧凛能做的最大限度的阻挠了。
“本王知道了。”萧承对传旨的太监说,“请转告陛下,臣会照顾好帝师。”
太监愣了一下,摄政王说“照顾好帝师”,不是“照顾好林大人”。
这话说得很微妙。
太监不敢多想,低着头退下了。
萧承站在廊下,看着阴沉沉的天。
江南暴雨还在下,灾情只会更重。
这是一趟苦差事,但他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那个人也会去。
林知予回到府里,开始收拾行装。
赵伯帮他叠衣服,一边叠一边念叨:“大人,江南那边在下大雨,您去了可千万小心。”
“知道了。”林知予坐在桌前写名单。
沈归、孟长安,还有几个他看中的年轻人。
“大人,”赵伯忽然问,“您去赈灾,跟摄政王一路?”
林知予的手顿了一下:“不一路。他先走,我后走,到通州会合。”
赵伯“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赵伯,”林知予问,“你想说什么?”
赵伯摇了摇头:“老奴没什么想说的。只是觉得大人这次去了,怕是有些事,要变了。”
林知予看着他那张老脸,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什么事?”
赵伯笑了笑,没有回答,继续叠衣服。
林知予盯着他看了几秒,没问出来,只好低头继续写名单。
三天后,萧承带着三百精兵和第一批赈灾物资从京城出发,走的官道,日夜兼程。
同一天下午,林知予带着沈归、孟长安和几个年轻人,乘马车从另一条路出了城。
车上装着林知予准备的“私货”:一箱纸、几套印刷用的活字、一整套记账用的表格。
沈归坐在马车里,看着那些东西,嘴角抽了抽。“林大人,我们是去赈灾,不是去办报。”
“赈灾和办报不冲突。”林知予翻开一本自制的账本,“到了灾区,第一件事不是挖土,是记账。粮从哪里来,去了哪里,谁经手,谁签字,一笔一笔记清楚,谁也赖不掉。”
沈归看着那些表格,忽然明白了什么。“大人是想……把账目公开?”
林知予看了他一眼,笑了。“沈兄聪明。赈灾粮款,最怕的不是不够用,而是贪污。把账目登在报纸上,谁贪了多少钱,一目了然。那些想伸手的人,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怕不怕砍头。”
沈归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太狠了,抓不了贪官,那就让贪官不敢贪。
“大人,”沈归压低声音,“摄政王知道您要这么做吗?”
林知予眨了眨眼:“他很快就要知道了。”
马车辘辘地驶向南边,林知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熟了,农人在田里忙活。江南在闹水灾,这里却是一片丰收的景象。同一个天下,不同的人,命运截然不同。
林知予收回目光,靠在了车壁上。
——
萧承比林知予早到了通州两天。
他到的当天,没有休息,直接去了府衙。通州知府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到萧承的时候腿都在抖。
“王爷,下官……下官已经调配了三千石粮食,只是……只是路不好走,运不过去。”
萧承坐在堂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无表情。
“路不好走,就修路。人不够用,就征人。三天之内,粮食必须送到灾区。”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办不到,本王就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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