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帐篷顶上多了一个洞。水正从那个洞里往下淌,已经在他被褥上汇成了一小片水洼。林知予坐起来,看着那个洞,发了会儿呆。
这破帐篷。
他起身去找东西堵洞,翻了半天,找到一块油布,踩着椅子往上够。
够不着。
他搬了把凳子摞在椅子上,颤颤巍巍地爬上去。
差点摔下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林知予低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萧承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他身后。帐篷里很暗,只有外面闪电的光偶尔照亮一切。萧承的脸在明灭的光线里忽隐忽现,但那双眼睛却始终很亮。
“下来。”萧承说。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林知予从椅子上爬下来,脚刚落地,萧承已经接过了他手里的油布,三两下就把那个洞堵上了。
动作利落得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摄政王,倒像是常年在外面奔波的人。
萧承从椅子上跳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林知予站在他面前,头发被雨淋湿了几绺,贴在额头上,衣服也湿了半边。
薄薄的中衣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到锁骨的轮廓。
萧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去本王那里。”他说。
林知予一愣:“什么?”
“本王那里不漏雨。”萧承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带上你的东西。”
林知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万个理由拒绝。
不合适、不方便、不合规矩。
但他的帐篷确实漏了,雨确实还在下,他确实不想在冷水里泡到天亮。
他抱起被褥,跟了上去。
萧承的帐篷比林知予的大了一倍,也干爽得多。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上面又铺了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帐篷一角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你睡那边。”萧承指了指靠里的位置,自己在外侧坐下,开始解靴子。
林知予抱着被褥站在帐篷中间,有些手足无措。两个人,一个帐篷,一张床。
萧承的帐篷虽然大,铺位却只有一个。
不,不是只有一个。
是萧承只让人铺了一个。
林知予忽然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萧承就知道他的帐篷会漏。
也许不是知道,是预料到了这种天气,那种帐篷,不漏才怪。
他看着萧承低头解靴子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精心算计的鱼。
但他没有证据。
而且就算有证据,他也不能怎么样。
林知予在靠里的位置铺好自己的被褥,躺下来,面朝帐篷壁。
身后传来萧承躺下的声音,然后是油灯被吹灭的声音。帐篷里陷入黑暗,只有雨声和风声。
安静了一会儿。
“林知予。”萧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知予没有转身。“嗯。”
“你怕不怕本王?”
林知予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王爷没有让臣怕过。”林知予说,“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王爷没有做过一件让臣害怕的事。”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知予以为萧承已经睡着了。
“那就好。”萧承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林知予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听着风声,听着身后那个人均匀的呼吸。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而且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林知予醒来的时候,萧承已经不在了。
他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帐篷一角。
林知予摸了摸那床被褥。
凉的。
他已经起来很久了。
林知予坐起来,看着帐篷里空荡荡的另一半。
昨晚萧承睡在那里,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帐篷外,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四下看了看,没有看到萧承的身影。
一转身,就看到一个少年,被几个人护着,正朝这边走来。
那少年穿着月白色的长袍,没有戴帷帽。
林知予愣住了。
萧凛。
他来干什么?
——
萧凛是昨夜出发的。
他谁都没有告诉,只带了暗七和其他几个暗卫,连夜赶路。马车在官道上飞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暗七几次想开口劝他回去,都被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堵了回去。
从他收到那份密报开始,他就知道陛下一定会去。
密报上写着,“帝师夜宿摄政王帐中。”
萧凛坐在马车里,手里攥着那份密报,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他一直在想,林知予睡在萧承的帐篷里。
他们离得有多近?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萧承有没有——
萧凛闭上眼睛。胸口的愤怒、嫉妒、不安交织在一起,他忍了一路。
这是老师教给他的。
但他不知道还能忍多久。
天快亮的时候,暗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陛下,到了。”
萧凛掀开车帘,看到远处一片狼藉的村庄,和村口站着的那个身影。
灰布长衫,卷着袖子,站在晨曦里,正朝这边看过来。
萧凛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跳下马车,朝那个身影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看到了萧承。
站在另一个方向,墨蓝色的长袍,负手而立,也正看着林知予,和他萧凛看的是同一个人。
萧凛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林知予,问他为什么住进了萧承的帐篷,问他萧承有没有对他做什么,问他有没有想过京城有一个人在等他。
走到面前的时候,这些问题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老师。”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林知予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陛下,”他轻声说,“您怎么来了?”
萧凛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知予,目光里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林知予身后的萧承,正朝这边走过来,不紧不慢。
“陛下远道而来,辛苦了。”萧承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萧凛看向他,目光平静。平静下面是翻涌的暗流,他不会让萧承看到。
“皇叔辛苦了。”萧凛说,“赈灾之事,朕不放心,来看看。”
萧承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陛下有心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隐隐有电流的噼啪声。
林知予站在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忽然觉得——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15章 完了
小皇帝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清溪县的救灾营地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周知府第一个赶过来,跪在泥水里磕头,额头沾满了泥。
萧凛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一直落在林知予身上。
林知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一声:“陛下远道而来,先歇息一下吧。臣让人收拾帐篷——”
“不必了。”萧凛打断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终于从林知予身上移开,扫过满目疮痍的村庄,扫过那些浑身泥泞的灾民,最后落在萧承脸上。
“皇叔连日辛劳,接下来的事,交由朕便是。”
“陛下有心了。”
萧承不紧不慢地说,“只是灾区条件艰苦,陛下千金之体,不宜久留。”
“皇叔能留,朕也能留。”
萧凛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朕是天子,天下百姓皆是朕的子民。子民受难,朕岂能安坐京城?”
两个人对视着。一个居高临下,一个不卑不亢。
林知予站在中间,感到一阵窒息,左右看看,忽然很想回去写方案。
写十个方案都比站在这儿强。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陛下,王爷,臣有个建议。”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赈灾之事,千头万绪,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林知予说得一本正经,“陛下既然来了,不如臣负责清溪县,王爷负责安阳县,陛下负责宁海县。三县并进,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他说完,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把三个人分开,各干各的,既不得罪谁,也不让谁难做。
萧凛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知予在躲他和萧承。
“老师说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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