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是陛下的老师。”
萧凛抬起头,眼眶通红。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泪水在里面转了几转,始终没有落下来。他把眼眶当作堤坝,把泪水当作洪水,堤坝不垮,洪水就出不来。
他已经学会了筑堤,从五岁开始就在筑,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厚。
“朕知道。”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抖的。很轻的抖,像琴弦被拨动之后余下的震颤。林知予听到了,但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是错。
安慰萧凛,萧承会疼;安慰萧承,萧凛也会疼。
他谁都安慰不了,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风大了,吹得车帘啪啪响。萧凛低下头,继续看那页没有翻过的折子。纸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墨迹在眼前化开,糊成一片。
林知予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斗篷很暖和,皮毛贴着脖颈,像有人用手掌覆在那里。他想起萧承的手,掌心的茧子,粗粝的温暖。又想起萧凛的手,指尖冰凉,给他敷帕子的时候微微发抖。
两个人,两双手,两种温度……两段情。
第19章 准备逃跑
回京三天,林知予觉得比在灾区还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堤坝上搬石头、粮库里对账目,那些是皮肉的苦,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现在的累不一样,是心里的,骨头缝里的,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两双眼睛、睁开眼就要面对两双眼睛的那种累。
萧凛每天让人送粥来。
不是他自己熬的,他回了宫,不能再像在灾区那样蹲在灶台前盯着火候。
但粥的味道没变,稠,甜,放了枸杞。食盒是宫里的样式,雕花红木,提着它的小太监每次都说“陛下吩咐的”。
林知予喝完粥,把碗放回去,小太监又问“帝师大人觉得如何”,林知予说“好”,小太监就笑了,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萧承也来。不天天来,隔一天来一次。有时带茶叶,有时带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在院子里坐坐,喝一杯赵伯泡的粗茶,皱皱眉,然后走。
他不说那些让人心跳加速的话,不送那些让人没法拒绝的东西。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等着你开门。
林知予觉得自己像站在门后面,不知道该开哪一边。
开了左边,右边的人会失望;开了右边,左边的人会伤心。
他谁都不想伤害,可他知道,不开门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他拖得越久,那两个人就等得越久。
等,是这个世界上最磨人的东西。
第四天,萧凛让人送来了一把新扇子。
扇面是一枝墨兰。林知予看着那枝墨兰,手指停在扇面上。
墨兰,萧承的手帕上也绣着墨兰。他不知道萧凛是故意的,还是巧合,不管哪种都让他心口发紧。
他把扇子合上,放在桌上。
就那么放着,像一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像他现在所有的处境。
第五天,萧承来的时候,林知予正在书房里写盐铁专营的实施方案。
萧承没有让人通报,自己进来了,站在书桌前,看他写字。林知予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写。
萧承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他耳边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林知予僵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王爷。”
“嗯。”
“臣在写折子。”
“你写你的。”
林知予低下头,看着那团洇开的墨,把那张纸揉了,重新铺了一张。萧承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本书翻看。
林知予写了几行,又停下来。他写不下去了。脑子里全是萧承手指擦过耳廓的温度,不烫,但烧得他心慌。
——
晚上,林知予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被面上,惨白一片。他睁着眼睛,想了很多,从第一次上朝想到萧承在坝上扣住他手腕时的力道,从第一次出宫想到萧凛蹲在他床边给他敷帕子时的指尖。
一件一件事在脑子里过,像走马灯。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继续待在京城,继续收萧凛的粥、收萧承的茶,继续在两个人之间摇摆,最后只会把三个人都拖进深渊。
他做不出选择。萧凛是他的学生,是他在这个世上第一个认真对待的人。
他从一个敏感多疑的青涩少年长成能在朝堂上独当一面的君王,这个过程他全程都在。
那些讲学的午后、出宫的黄昏,那碗凉透了的粥、反复摩挲的扇子。
萧凛把少年人最炽热的心意捧到他面前,小心翼翼,不敢声张,怕吓跑他,怕连师生都做不成。
他不能伤了萧凛。
可他也伤不了萧承。
萧承不一样。
萧承给他的不是少年人滚烫的、滚烫的、容易烫伤自己的那种热情,是成年人克制的、耐心的、不急不慢的靠近。
他把刀入了鞘,把爪牙收起来,在他面前做一个人,不是一个摄政王。他做这些不是因为林知予有用,是因为林知予是林知予。
萧承看他蹲在泥水里给小女孩递饼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欣赏,是心动。
他不能伤了萧承。
可不伤这个,就要伤那个。
他谁都舍不得,只能伤自己。
林知予坐起来,靠着床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格的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他终于想清楚了一件事。
他待不下去了。
他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好意,也没有办法干脆利落地拒绝任何一方。
更何况他不是这里的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送回去,万一他消失了……
他不敢想那两个人该怎么办?他怎么办?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
害怕发生就只能不给它机会发生。
走得远远的,等他们把他忘了,等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
不,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从他穿越过来的那天起,从他睁开眼看到他们的那刻起,就回不去了。
但至少,他可以不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开始想怎么走。
不能是现在,手里的事还没做完。
盐铁专营的方案才写了一半,科举改革要在明年春闱前落地,报社刚走上正轨,赈灾的后续还没收尾。
他走了,这些事谁来管?萧凛会接过去,可萧凛太年轻了。萧承会替他盯着,可萧承凭什么呢。
他得把这些事都安排好了,才能走。把该写的折子写完,把该教的人教完,把该铺的路铺完。
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上折子告病也好,自请外放也好,总之要体面地、不惊动任何人的离开。
想到这里,林知予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很钝的、很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的疼。
他想起以前萧凛问他“老师,你能一直这样陪着朕吗”,想起自己当时回答“直到陛下不需要臣的那一天”。
现在他要食言了。
不是萧凛不需要他,是他不敢再留下了。
林知予躺回去,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像他现在的前路。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他穿越过来,在这个世上举目无亲。
帝师府是他的住宿,报社是他一手建起来的,皇宫是他每天都要去的地方。
萧凛和萧承,是他在这里最亲近的两个人。
他要离开他们,离开这个他一点点建起来的生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走。
——
第二天一早,林知予去了报社。
沈归正在校对赈灾专报的终稿,看到林知予进来,愣了一下。“大人,怎么这么早?”
林知予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沈兄,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报社的事交给你。”
沈归的手停在纸上。“大人要去哪?”
“没想好。也许哪都不去,也许去很远的地方。”林知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先把后事安排好,总没错。”
沈归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没有问。
他低下头,继续校对稿子,校了两行又停下来。“大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林知予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未雨绸缪罢了。”
他走出报社,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猫跑过,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反着光。
一切都很好,好得让他舍不得走。可越是舍不得,越要早走。拖得越久,走得越难。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