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转身去了皇宫。
萧凛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看到林知予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短,像闪电,一闪就灭了,但林知予看到了。他走到案前,行了个礼,把盐铁专营的方案初稿递上去。
“陛下,这是臣拟的框架,细节还需要再完善。”
萧凛接过去,翻了翻。“老师今日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
萧凛看了他一眼,他知道为什么,只是他不敢问。林知予在椅子上坐下,太监端了茶上来。他端着茶盏,看着杯中的茶汤出神。
绿色的叶片在热水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往下沉,像他现在的状态,一点一点往下坠。
“老师。”萧凛忽然开口。
林知予抬起头。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林知予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陛下看出来了?”
萧凛的手指在扇骨上摩挲了一下。“老师有什么事,可以跟朕说。”
林知予看着他,那双狭长的凤眼里装着太多东西。
有担心,有试探,有想说又不敢说的话,有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
林知予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低下头,喝了口茶,借着茶盏挡住自己的脸。
“臣没事。”他说,“可能是赈灾累着了,歇几天就好。”
萧凛没有说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林知予坐在那里,看着他批折子的样子。
笔挺的坐姿,专注的神情,朱笔在纸面上移动,不急不慢。
想起第一次讲学的时候,萧凛还坐不住,听一会儿就要动一动。
现在他能一坐就是两个时辰,不动,不倦,像一把慢慢磨出锋刃的刀。
林知予的心又疼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好像得了心脏病,只要想到这两个人,就会发病。
他站起身,行了个礼。“臣先告退了。”
萧凛抬起头。“老师不留下用午膳?”
“臣回去写方案。”
萧凛点了点头,没有挽留。林知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萧凛的声音。“老师,那把扇子用了吗?”
林知予停下来。“用了。”
他走出殿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他伸手擦掉了。不能哭,哭了就不舍得走了。
——
接下来的日子,林知予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每天天不亮就去报社,校对稿子、安排发行、跟沈归商量接下来的选题。
下午进宫讲学,讲完就走,不多留一刻。
晚上在书房里写方案,写到深夜,写到困得眼睛睁不开,倒在床上就睡。
他不敢让自己有空闲的时间,一有空闲,那些念头就会涌上来。萧凛的眼睛,萧承的手,还有那件挂在衣架上的白色狐皮斗篷。
他会忍不住去看它,摸着皮毛柔软的触感,想象萧承在灯下一针一线缝制时的样子。
他不知道那件斗篷是不是萧承亲手缝的,但他舍不得。
可是舍不得也要舍得。
第七天,萧承在宫门口等他。林知予从宫里出来,看到萧承站在马车旁,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王爷。”
萧承把布包递过来。“尝尝。”
林知予打开,是一包桂花糕。
是通州的那种,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余温。
通州到京城,快马也要两个时辰,是他让人快马送来的。林知予拿着那包桂花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爷不必费心。”
“不费心。”萧承的语气很淡。
林知予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时候,他听到萧承在外面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没有掀帘,没有说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把那包桂花糕抱在怀里。
桂花糕的温热透过油纸传到掌心,暖得他想哭。
他想说我不值得你这样,想说你别对我这么好,想说我会走的,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把那包桂花糕抱得更紧了一些。
晚上,林知予把那件白色狐皮斗篷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了箱子里。
他又把萧凛送的扇子找出来,和斗篷放在一起。还有萧承送的茶叶、手帕,萧凛送的伞、食盒。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收进箱子,锁好,钥匙放在枕头底下。
他不是要带走,是怕自己每天看到,会更舍不得走。
他把钥匙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帐顶。
他想起穿越前,每天加班到深夜,最大的烦恼是项目延期、甲方改需求。
那时候他不知道,原来人可以有这么多烦恼之外的烦恼,心疼之外的心疼。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离开是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只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再撑下去,他会在萧凛的粥里喝出眼泪,会在萧承的茶里尝出苦涩,会在每一个深夜被自己的愧疚压得喘不过气。
他必须走。在还能走得动的时候,在还没有彻底陷进去的时候。
林知予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剩下的工作排了一个时间表。
盐铁专营的方案,十天。科举改革的具体细则,半个月。报社的长期规划,五天。把这些都做完,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他就上折子告病。
然后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重新开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心里默念:
一个月。
再忍一个月。
第20章 你逃不掉的
林知予开始记一种新的账,日子的账。
离他给自己定的期限还有三十天,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折好,压在砚台底下。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掀开砚台看一眼那个数字,然后减掉一。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每减掉一天,他的心就紧一分。但他不知道,有两双眼睛也在盯着这个数字。
不是看到了他的纸条,是看到了他这个人。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把报社的事慢慢移交给沈归。把盐铁专营方案中涉及技术细节的部分单独摘出来,写成小册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小心,每一样都找了合理的理由。
可他忘了,那两个人看他的方式,从来不是用眼睛。
萧凛发现不对劲,是从一碗粥开始的。
粥还是每天送,林知予每次都喝完,把碗放回去,说“好”。以前他说“好”的时候会笑一下,很淡,但萧凛能看到。现在他不笑了,喝完粥就把碗递回去,目光落在别处,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在躲什么东西。
萧凛没有问,只是每天早晨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等送粥的小太监回来。小太监说“帝师大人喝了”,他就松了一口气。小太监说“帝师大人今天没怎么说话”,他的心就往下沉。
他开始注意林知予在讲学时的状态。以前林知予讲学,会看着他的眼睛,讲到兴奋处还会比划。
现在林知予也讲,该说的都说,该教的都教,但他不看萧凛了。目光落在折子上,落在茶盏上,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就是不落在他身上。
萧凛试过几次,故意把话题引到灾区的事,提到萧承的名字,林知予的手指会微微收紧,脸上没什么变化,但那瞬间的僵硬骗不了萧凛。他在躲,在躲所有让他心软的东西。
萧凛开始想。想林知予为什么突然不看他了,为什么把报社的事交给沈归,为什么每次讲学结束都走得那么快,不多留一刻。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不想看到的答案。
老师要走。
他没有声张,没有去问林知予。
他怕,怕问了之后林知予会提前走,怕查出来之后他就没有理由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选择忍住不说,像林知予教他的那样。可他忍的方式和林知予教的不一样。
林知予教他忍是为了大局,是为了等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他现在的忍,是为了等一个机会。一个让林知予走不掉的机会。
他开始布置,不动声色,像一张网从水底慢慢升起来。
暗七得到了新的指令。
“监视帝师大人的一举一动。”
萧凛坐在御书房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
他不想这样,是林知予逼他的。
他给过林知予机会,很多次。在灾区,在回京的马车上,在每一天送粥的清晨。只要林知予说一句“会留下来”,他就不这样做。
可林知予不说,什么都不说,只是笑,笑得越来越假,越来越远。
萧凛把砚台底下的那张纸条抽出来——是暗七的密报,上面写着林知予今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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