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天很远,远到走一辈子都走不完。
他找不到林知予,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
黑马在山道上疾驰,马蹄踏碎月光。
林知予坐在沈玄策身后,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已经僵了。
身后的火把已经看不见了,被树林一层一层挡住,但他知道那些人还在追。
黑马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终于跑不动了。它站在山道上,喘着粗气,嘴角全是白沫,四条腿在发抖,像随时会倒下去。
沈玄策下了马,把林知予从马上扶下来,蹲下身看了看马的腿。
沈玄策站起来,把马缰绳解开,拍了拍马背。
“走吧。”
马站在那里没有动,看着他,眼睛很大,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着沈玄策的脸。
沈玄策又拍了一下,“走。”
马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沿着山道往下走了。
它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到最后像一颗石子,滚进山坳里,不见了。
沈玄转过身,“林大人,我们走吧。”
他们弃了马,徒步往更深的地方走。
山里的树长得很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影。
那些光影在风里晃动,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看着他们,追着他们,一刻也不肯闭上。
林知予的身体已经超过了极限,可他不敢停下,事已至此,如果被抓回去,他们不会放过他的。
“大人,快到了。”沈玄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林知予刚想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了狗叫声。
林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头,看到山下出现了火把的光,一点一点的。那些光在往山上移动,沿着他们走过的路,一点一点地逼上来。
是萧承养的寻踪卫!
古时候的犬野性难驯,能驯出一头猎犬已是福气,萧承训出整整一队追迹犬伍,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他为了抓他,居然把用来缉拿穷凶极恶的凶犯才会用到的寻踪卫放了出来!
狗叫声此起彼伏,像一片沸腾的水。
“他们追上来了。”林知予声音发紧道。
沈玄策没有回头,拉着他的手加快了脚步。
“走。”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近。
而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那些石头上,白惨惨的,像一堆堆散落的白骨。
林知予踩在一块石头上,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沈玄策猛地一拽,把他拽了回来。
“小心。”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知予站稳了,抬起头,看到了前面的断崖。
没有路了。
乌沉沉的黑云压在天边,挡着月光。
下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风从下面灌上来,呜呜的,像无数张嘴在叫。
林知予站在悬崖边上,他往后退了一步,右脚踢到一块石头,他把石头踢下去,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
沈玄策看着悬崖下面,动了动鼻子,说道,“林大人,你闻闻,这是……”
林知予又定了定神,凝眉嗅道,“水腥气。”
晚风顺着谷道往上飘,崖边能闻到浅浅的水草腥气,湿润凉冽,和山林草木味截然不同。
风吹着沈玄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了几息,转过身,走到悬崖边上一棵老树前。
那棵树树干很粗,树皮裂开一道道深沟,像一张老人的脸。
树上缠着藤蔓,很韧,从树干一直垂到悬崖下面,不知道有多长。
沈玄策抓住一根藤蔓,用力扯了扯。
藤蔓纹丝不动。
他把藤蔓在手上绕了两圈,用力一拽,藤蔓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一根被拉紧的琴弦。
他转过身,走到林知予面前,把那根藤蔓绕过林知予的腰,缠了两圈,打了一个能滑动的结。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林知予还没反应过来,腰上已经被缠紧了。
“沈将军,你——”
沈玄策只道,“这个能把速度降的慢一点。”
他把藤蔓的另一段绕在自己腰上,也缠了两圈。
结打得很紧,紧到林知予能感觉到那根藤蔓勒进自己的腰里,勒得他喘不过气。
然后沈玄策伸出手,揽住了林知予的腰。
“大人,抱紧我。”
林知予抬起头,看着沈玄策的脸。
他的眼睛亮得像刀锋。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从来不怕,他在北疆杀了那么多年的敌人,见了那么多年的生死,他早已什么都不怕了。
身后火把的光从树缝里漏出来,把整片山坡照得像着了火。
有人在喊,“在悬崖那边!”
“快!”
“别让他们跑了!”
沈玄策深吸一口气,抓着藤蔓的手猛地收紧,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
他抱着林知予,纵身跳了下去。
风灌进林知予的耳朵里,呜呜的,像无数只鸟在叫。
他的手抓着沈玄策的衣服,脸埋在沈玄策的胸口,竟有一种被兄长护佑的安心。
水冲上来的时候,林知予没有反应过来。
他只觉得自己被沈玄策护在怀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拍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一只巨手扇飞了。
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只感觉到水灌进了他的耳朵里,冷得像刀子,割在他的皮肤上。
第46章 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萧承从紫宸殿出来的时候,廊下的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袍下摆轻轻摆动。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半是激将,半是真心。
他需要萧凛立起来。
皇帝可以哭,但不能一直哭;可以倒下,但必须自己站起来。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豺狼环伺,一旦嗅到皇帝的软弱,他们会扑上来撕咬,把萧凛啃得骨头都不剩。
更何况……萧凛立不起来,他就走不开。
所以他必须立起来。
——
萧凛坐在轿辇上,下人把他抬的高高的,可他却像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如同戏台上的木偶。
他的心口像被人剜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冷得他骨缝发寒。
辇过廊下时,两个小太监从远处的拐角处转过来,端着果盘,脚步匆匆。
前面的那个走得快,后面的那个没刹住,一头撞了上去。
果子滚了一地。
“你没长眼睛?”被撞的那个蹲下来捡果子,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听得出火气。
“你才没长眼睛。”撞人的那个也蹲下来,一边捡一边嘟囔,“好好的突然停下来,谁知道你要干嘛。果子摔了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自己不会端稳?”
“我端得好好的,是你撞的我!”
“我怎么知道你会停?”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旁边经过的老太监咳了一声,提醒陛下在附近,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等萧凛的轿辇过去后,那两个人齐齐松了口气。
沉默了几息,被撞的那个叹了口气,把最后一个果子捡起来,放回盘子里。
“行了,”他摆了摆手,“大过年的,不想跟你吵。”
撞人的那个也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你的错”,声音小了很多,像是被那四个字压下去了。
两个人端着果盘,一前一后地走了。
大过年的。
这四个字飘到萧凛耳边,像一根软刺,扎在他心上,泛起绵绵的痛感。
是啊……大启朝的人总是能用这四个字挡住一切。
只要一说到“大过年的”,好像什么恩怨都可以暂时放下。
可他放不下。
在这一年最热闹的日子、他十八岁的第一天,他的老师抛弃了他。
他放不下。
他也不想放下。
他就是要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从今往后每一年的生辰,都是他失去林知予的日子。
他攥紧了袖口,辇帘在风里晃了一下,露出外面黑蓝色的天。
辇停了,太监掀开帘子,“陛下,到了。”
萧凛下了辇,站在大殿门口。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从里面飘出来,热闹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听着那片声,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河里的鱼游得快活。
可他不是鱼,不懂鱼的快乐。
他走进去,百官跪了一地。
萧凛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平身。”
他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
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是林知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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