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燕霜折终于有了动作,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默默吃了下去。
宋晚霖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吃面。本以为一个饿那么久的人,吃东西应该狼吞虎咽才是,可燕霜折吃得安静,似乎对饥饿早已习惯。
不知怎么,宋晚霖看得心里有些发酸。
好在酸涩很快被食欲代替,看别人吃面,自己倒先咽了一口唾沫。
不行,要忍住。
怎么能去抢反派的食物呢?
反派一天没吃饭,他可是顿顿都不落。
可眼睛就是不听话,一直往那碗面上瞟。
在烛火照射下,汤泛着莹润的光泽,几个葱花翠绿地点缀其间,更有食欲了。
忍了几息,终究没忍住。
他探出了手,夺了反派手里的筷子,挑起一缕面,塞进了自己嘴里。
反派没争,眼睁睁看着小公子拿自己用过的筷子吃面。
他的嘴唇碰过了自己方才碰过的地方,手指微微蜷了蜷,便再没有其它动作。
宋晚霖嚼了两口,嫌弃地撇了撇嘴,“嗯……味道好淡,好像没放盐。”
他又就嚼两下,确定无疑。就是没放盐,一点咸味都没有,反派还吃!
“很好吃。”
宋晚霖气愤,“你就只会这句话?”
形容词稀少,说话单调,没有起伏,跟人说话永远都是一副惜字如金的模样,能说一字绝不说两字,能点头就不开口。怪不得原书中他还没告白老婆就没了。
真真急死人了!
“会说错。”
在边境所谓的“家”,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闭嘴。看人眼色的日子里,为了生存,他就知道要多说好话。但好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说多了自己都觉得假,可只有说这些假话,才不至于挨骂、挨打。
当然,他并不喜欢说这些违心的话。
习惯尤为难改。
好在宋晚霖思维跳跃,反派是因为原生家庭惨才这样的,他表示理解,便换了一种方式,“要是厨房做很难吃的东西,你也会吃?”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燕霜折,等待他的回答。
对于小公子认真的表情,燕霜折破天荒地说:“不会。”
“这不就得了,不好吃,不好玩,不舒服都要及时说,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宋晚霖道。
反派这么憋屈的样子,迟早会憋出病。
“好。”燕霜折道。
宋晚霖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皱着鼻子道:“我让丫鬟放点盐,先别吃了。”
他作势要起身去叫人。
“快吃完了。”燕霜折说。
宋晚霖低头一看,方才他那一筷子挑过后,碗里的面确实所剩无几了。
“吃饱了?”宋晚霖问。
“嗯。”
“行。”
他站起身,拉着燕霜折一起去侧室洗漱。
待一切完毕后,又开始拉着他往床上走,燕霜折却不动了,“我……去隔壁。”
宋晚霖脚步一顿,困惑道:“嗯?不是咱俩睡一块儿?”
“是隔壁。”燕霜折又说了一遍。
宋晚霖的脑子这才转过弯儿,合着母亲身边的丫鬟,早就叮嘱好了。
母亲怎么会打算让一个新来的孩子,跟自己儿子睡同一张床。
那反派怎么不早说,看自己笑话吗?
难怪表兄和师兄的眼神不对劲儿,在这儿等自己呢!
“给你一次机会,你想睡哪?”宋晚霖嘟着嘴,不开心道。
小公子喜怒形于色,这架势是让自己睡在这儿,还是隔壁?
燕霜折不懂,但他想离小公子近一点,便主动脱去外裳,爬上了床。
看着反派的动作,宋晚霖有些得意,这选择还挺对。
不过,反派没躺下,坐在床上等自己,那样子,倒真像等丈夫归来的小媳妇,委屈巴巴的。
宋晚霖也骨碌碌地上去,“躺下睡呗,非要等我啊!”
他故意调侃,反派耳朵瞬间红了起来,眼睛还一眨不眨盯着自己,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没分寸,便催促道:“睡觉睡觉!”
二人盖着被子就寝,谁也没再说话。
起初,燕霜折并没有睡着,漆黑的夜,旁边突然多出一人,怎么都觉得别扭。
他微微侧首,看了看身旁的小公子,呼吸绵软,还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奶香味儿。
大抵,这是他想追逐的美好生活吧。
很快,他也跟着睡了去。
是夜,因常年在高压下生活,燕霜折对一些动静异常敏锐。
身旁小公子的体温好像不对劲儿,热乎乎的,烫得很,唇间还不断呓语。
“母……母亲……,我……我……好冷。”
他将手贴在小公子的额头,果不其然发烧了,赶紧下床,去呼叫值夜的小厮。
小厮是谢府的,一听宋小公子生病吓得不轻,慌乱地喊了谢夫人和宋夫人。
由是宋晚霖求着谢望尘隐瞒也隐瞒不掉了,整个谢府都知道宋小公子白天下水的事了。
沈长宁赶来时,燕霜折手里拧着一条浸了凉水的帕子。
他将毛巾仔细敷在宋晚霖额头,给他降温。
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夫人……”他张开嘴,刚想说什么,却被沈长宁拦住了。
“不怪你,是枝枝顽皮,你没受伤吧?”沈长宁道。
“是我没照顾好他。”燕霜折道。
沈长宁摸了摸他的头,“你才多大,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厨房熬了姜汤,你也去喝一碗。”
“小公子……”燕霜折没动,宋晚霖的脸烧得通红,一直在呢喃。
看到儿子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沈长宁上前,将宋晚霖的手塞回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
“这儿有这么多人,你先去隔壁睡吧。”沈长宁语气温和。
话虽说得客气,明摆让燕霜折离开。
他想了想,归根结底,小公子发烧有他的原因。
他不能走。
“夫人,我想留下。”燕霜折抬眼,吐字清晰道。
他的眼神太过真挚,沈长宁心软,便同意他留了下来。
从丑时到卯时,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宋晚霖滚烫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
再过一个时辰,谢老夫人的寿宴开始,她身为青阳宗宗主夫人,今日还要诸多事要应酬,便将身旁的大丫鬟月蝉留下,叮嘱她好好照顾小公子,醒来一定通知她。
这一晚,燕霜折也累得不轻,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了下去。
宋晚霖做了一个梦。
天阴沉沉的,光线透不过,房间一整个昏昏暗暗。
手腕上似乎有伤口,隐隐约约的刺痛,他想看伤口大小,发觉腕子早已被纱布缠好。
手指修长白皙,俨然是成年的状态。
他勉强坐起身,发觉桌子旁边坐了一个玄衣男子,身形高大,戴着银白面具,看不出面容。
玄衣男子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见他睡醒,主动倒了一盏茶,走到他身边,将茶递了过去。
他客气地道一声谢,玄衣男子什么话都未说,就一直看自己,自己脸上有东西吗?
“我做了一梦。”宋晚霖突然道。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对玄衣男子说这话,只听黑衣男子淡淡地“嗯”了一声。
回答这样简单,宋晚霖不乐意,“你不问我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吗?”
“不想说就不说。”
宋晚霖气不过,换了一种方式说,“我梦见了一个小男孩,瘦瘦巴巴的,看上去很可怜,我问他,要不要带你回家,他答应了。”见玄衣男子依旧沉默,便继续道,“后来我生病了,他很担心,却一句话也不说,只在床边默默照顾我,守着我,明明他自己受的伤更多,也不去休息,他好傻啊!”
说完,宋晚霖意识到不对劲儿。
成年期的他,戴着面具的玄衣男子!
“师兄!”
第6章
“小公子,怎么了?”月蝉道。
宋晚霖猛地睁开眼,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心脏砰砰直跳,许久都缓不过来。
“没没事,就是做噩梦了。”他结巴道,声音干涩沙哑。
他这一喊,把趴在桌边的燕霜折惊醒了。
燕霜折直起身,本能地看向他,视线落在宋晚霖脸上,似隔了一层雾,时清时淡。
他的手下意识微蜷,想去宋晚霖身边,却又踌躇。
月蝉边整理被褥边说:“是想独孤公子了吗,奴婢差人去叫。”
宋晚霖摇了摇头,呆呆地望向燕霜折。
他不知自己为何做这样的梦,梦里的那人戴着面具,琥珀色的瞳,眼中带着淡淡的忧愁,一直注视自己,从未开口。
联想反派,以他现在这副惜字如金的德行,长大肯定也不爱说话。
该怎么改掉他不爱说话的毛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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