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紧贴编织的藤条,都贴出了红印子。
他想笑,算了,不和男孩计较了。
瑶光山上的琼浆玉液许许多多,那些师兄师姐虽然被男孩挡着摸不到他,却常常有人将各种灵酿与果露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供他去饮用。
他倒是来着不拒,喝了后,毛色愈发鲜亮,在阳光下,十分惹眼。
就是不长高,五年了还是半块手掌大。
“师弟,鸟儿寿命短暂,你这个都养了五年了。”
“师兄师兄!我在书上看,你这个鸟不同寻常,不会是神鸟吧!”
“神鸟历经千载,可幻化为人形呢!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乱七八糟的声音落在男孩与他耳中,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去观察男孩,却发现男孩依旧没什么表情。
心里有点酸,想吃果子了。
凡人修仙能延长寿命,也得看悟性。高者,修为深厚,寿命可达百年甚至数千年;低者,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几十载春秋便尘归尘土归土。
男孩根骨如何,他不知道,只看见男孩开始没日没夜地拼命修炼,夜里挑灯苦读,研读经卷史书,白日练剑扎步,练到后背濡湿大片,也不放弃。
效果微乎其微,男孩有些着急了。
听闻师父说下山游历、除魔卫道可以更快增长修为,男孩便带着他下了山。
岁月流逝,男孩的身形一天天拔高,肩背渐渐宽厚起来,下颌线条也愈发凌厉,有时在路边遇到年轻女修士,会邀男人一起游历。
男人都拒绝了。
他还是一直长不大,半个巴掌那么大小。
他偶尔也听到男人的师兄弟们私下议论,灵禽会化形,不是现在,要经历千年百年,有些甚至更久。
他不知化形的时,男人还在他身边吗?
夜晚,男人斜靠在树下小憩,波光粼粼碎碎,浮在他与男人周围。
涓涓细流漫过男人的眼睫,男人彻底昏睡下去。
一道透明水光从这片漫漫水波中显现,缓缓凝出了一个人形,轻轻地托举起他。
“小殿下在这儿待得不错。”水神的声音击水空灵,似荡在溪流的潺潺水花。
“放我下来,别拿你的手碰我。”宋晚霖抖了抖羽毛,用爪子垛了好几下水神的手掌心。
“哟,还不傻,知道不能说人话。”水神也不恼,将他举到和自己平视的高度。
“要回去吗?能不能在待一段时间。”宋晚霖偏过头去,目光紧紧盯着熟睡的男人。
“不能,”水神摇了摇头,“帝君会担心的,你在下界待了十年了。你不会把他当主人了?灵禽天生天养,不需要主人。”
“我没有!”宋晚霖连忙争辩,“我……我……”
半晌,他都说不出接下来的话,随即闷闷道:“做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小鸟,就当是报他的恩。”
“没问题。”水神道。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男人。
月光从枝桠间漏下,落在男人的眉骨上,凌凌碎碎,似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男人不怎么笑,就连睡着时身体也是紧绷的,有那么警惕吗?
我走之后,你会想我吗?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
算了,还是不要想了,男人现在有吃有住,热热闹闹,大概不需要一只鸟了,一个永远长不大的鸟。
为什么他会感到难过,想大哭一场呢?
明明上界的生活更好,跟着男人风餐露宿,有时连干净果子都吃不上,一点都不好玩,十分艰苦,艰苦。
他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艰苦,忽然道:“他会修成神吗?”
话落,一缕灵光探向男人的身躯,刚触及男人经脉,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
水神眼眸微顿,望着小殿下亮晶晶的眼,回答道:“会。”
燕霜折醒来时,习惯往衣襟处摸一摸小鸟。
小鸟不在他的怀中,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根枝杈上,发现他睁眼,乖巧地飞入他的掌心。
直觉告诉自己,这不是他的鸟,他的鸟不会这么乖。
鸟会用喙戳他的脸,还会故意用毛蹭他的衣衫,有时飞到上下横扫的剑上,让他停下休息。
普天之下,这种毛色的鸟他找不到第二只。
但,他的鸟就是被偷了。
他从原先的下山游历、除魔卫道,变成了到处寻鸟。
他找啊找,淌过溪流荒河,走过山丘平原,每一次都仔仔细细翻找,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三百六十五个日夜,他找了一轮又一轮,怎么都找不到。
师兄弟们认为他疯了,鸟就在他的怀里,天天栖息在他的肩头,还说这不是他的鸟。
找一只不存在的鸟,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不若把这只鸟送给他们,他却不给碰,依旧好吃好喝地供着,固执地去寻找另一只。
时间奔腾向前,渐渐地,这只鸟没有了精气神,毛色暗淡,眼睛也变得灰蒙蒙的。
那天,燕霜折停下了脚步,安安静静地看这只鸟合上了双眼。
他用了完颜术,身体封存,不会腐烂,然后装进了一个锦盒里,继续找鸟。
“你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吧?”
“鸟死了就死了,师伯性命垂危了,你都不去看吗?怎么凭白养你这么个白眼狼。”
后来,瑶光山一夜被仇家血洗,高台楼阁轰然倒塌,仅留一弟子存活。
“那弟子天煞孤星,早说不适合修仙,走到哪,人死到哪。”
他忽然想通了,修仙好像对他而言没有用处。
他这种命格的人,是不是修魔活得更久,久到可以再见小鸟一面。
果然修厄,实力的增长比他修仙快了千百倍,那些需要苦修到垂垂老矣的功法,他一天就能修行完毕。可相应着,他需要杀害许许多多的人,百姓民不聊生,走过之处,厄运如影随形。
修仙界的人终于忍不了了,诸门百家联合围攻,直捣岘安山。
他没有朋友,孤身奋战,打了三天三夜,浑身上下都是伤口,疼得站不起来了,依旧不放弃。
他不能死,必须活着,活着才能见到鸟。
眼见打不过,他没骨气地逃了。
我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不回到我的身边?
直到利剑穿过他的胸腹,一道红光闪过,追杀的人倒地不起。
对面站着一个绯衣少年。
少年身量不高,眉眼舒展,清清朗朗,似春日湖水中倒映的海棠,俏色含霁,顾盼生姿。
少年上前,蹲在了他的身旁。
那一刻,他把薄刃架在了少年的颈侧,声音冷冷,透着几分沙哑,“为什么要救?”
少年懵懵懂懂,捻了捻滑落的发丝,澄澈回应:“为什么不救。”
看着这双过于坦然的眼睛,他的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他十分痛恨少年的回答。
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每次都在我狼狈的时候出现?我与你的距离总是很长很长,一望望不到尽头,不单单跨越了千山万水,还跨越了朱倚门户,简直遥不可及。
我找了你那么久,久到我以为你要抛弃我了。
薄刃又探入一毫,殷红的血珠从那条细痕中渗出,像一瓣沾染露水的花萼。
有点痒,少年眨了眨眼,扶他起身。
他收起薄刃,问了少年许许多多的问题,问到最后,他环抱住少年,越抱越紧。
少年也学着他的样子,模仿他的动作,回抱过去,他多紧少年就多紧。
他们再次来到一个破败的村镇,一如初见。
贫穷黄黑的土墙,空气中弥散着阵阵恶臭,没走几步便会遇到腐烂的尸体,苍蝇盘旋,令人作呕。
他们漫不经心地走过泥路,日光挥洒,少年的衣衫太刺眼了。
他们换了一处繁华的村镇,燕霜折租了一座宅院,住了进去。
他去井里打水,烧水,少年明白他的意思,配合地进了浴桶。
“你为什么要给我洗澡?明明你更需要洗。”顿了顿,少年又添了一句,“而且这里的水这么珍贵,太浪费了些。”
燕霜折没抬头,仔仔细细地擦洗少年的身子,毛巾拂过少年白皙的脖颈,细长的红痕早已消失不见。
“你这么喜欢给人洗澡吗?”少年问。
妥帖熟练,他有些不高兴了。
“只给你洗。”
擦拭干净后,燕霜折从储物袋拿出一件素白的里衣,套在了少年身上。
透过那层布料,少年肌肤如瓷如玉,纤细的骨骼撑着清瘦的轮廓,小腿匀称而修长,似精心雕琢,反复打磨的珠玉。
“我饿了。”少年裹着明显大一圈的里衣,晃动着小腿说。
二人对视一瞬,燕霜折从储物袋中拿出了许许多多的果子,个个鲜嫩多汁,油光水滑。
“你是不是猜出我是谁了?”少年咬了一口果子,含含糊糊地说,“对我这么好,看来我下来找你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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