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因还未说完,那隔绝一切的屏障瞬间瓦解,像是倾城坍倒,水枯石烂。
淡因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抬了一下眼,高不见底的头顶没有蓝天只有黑色冷玉,黯淡无光,给人无尽威压。
淡因沉默了,应识青也沉默了。
应识青虽然不知具体的事,但他跟识卿相处久了也该明白,若是真出现危及天下的事,无论“天”有任何阴谋诡计,识卿一定会出手。
“一定会死?”应识青垂了一下眼睫。
“除非……”除非你们能知道世间真相,天权放弃出手,否则只要他出手,他必死无疑。
可世间从来没有除非。
那些除非也因为种种缘由无法说出口。
以至于最终应识青都不知,除非的后面是什么。
*
十二八宿,七情树银白枝桠上坐着一个人,沉默空灵,无悲无情,像是有人去除了他的情感,霜雪共存。
他很安静地坐着,银发三千,白袍盖树,银装素裹,识卿垂着修长的眼睫,盯着树发呆。
他有时抬眼会看见幼小的凤凰火木树苗,就在瑶光隔岸像是雪地里,生出的一把烈火。
“天权,你记得本尊曾经所说么?”
识卿太清楚这道声音来自何人了,他恹恹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在想无心谷里的一切,也在想应识青如今境况如何。
又在想当初他去寻天地因果,斩下一些没人能管的线索,最后被死灵恶煞缠住脱不开身,分身尽碎,法力消减。
他顶着一副孱弱的身子被“天”救到了二十八宿,就像是沉浮其中的傀儡。
直到如今,识卿情绪淡薄,已经无动于衷。
他记得他曾经不甘过、恨过、怨过、担心过也痛过。
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再是无悲无喜、无爱无恨,但也仅限过去了。
“记得。”识卿冷淡的回答。
曾经跟他相处最久的“天”,从小到大的祝殇,还有偶然相遇的温临仙玉,璇宫天所有人,还要加上一个应识青,浮光掠影,沉浮于尘。
早已烟消云散的种种情绪,只剩下一点固执。
固执到他一点一星,都不愿意忘记。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天”灌养了一种思想。
他于天地而生,死也要归于天地。
天地予他恩情,苍生予他信仰。
世间有一场浩劫灾难,天地下唯他一人可解。
“天”说,他向死而生。
他纵横天地间,不可磨灭。
“天”没有话了,像是言尽语终,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识卿在七情树上坐了很久,枝叶冰冷,经脉清晰,流动的血液法力一切都正常,但他敢确信有东西变了。
仅仅只有一瞬间。
二十八宿百山,安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直到有人一路掠来:“识卿!我找你那么久,你藏够了么?”
应识青最后站在瑶光对岸,分明气了那么久,此刻那些情绪荡然无存,只剩下心疼。
怎么会不心疼呢,一个向死而生的人,从出生开始就要去背负这些东西。
识卿眸光很冰冷,默默看着应识青,如同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嗓音极凉:“应识青你为何红了眼?”
应识青一愣,他看不到自己红了的眼,只能看见识卿眼里的冷漠。
即便他向来如此,可应识青还是觉得变了。
“上神……”应识青嗓音像是刮了一层纱,他抬着眼一直看着识卿,“两百年了。”
识卿轻轻“嗯”了一声,他垂着眼从七情树上跃下。
周遭银白枝叶扶疏,淡光映得他的脸病白,像是一层虚纸。
他记得两百年一个轮回,他要去见温临仙玉。
识卿从瑶光飞跃对岸,自应识青身边擦肩而过,一缕银发,被风吹的贴在应识青唇上,是淡淡的花香和薄凉的霜雪。
就在应识青快要看不到识卿的那一刻,应识青转身望向识卿的背影,声音很轻:“不带我么?”
“随意。”
应识青什么也没有问,第一时间安分地跟着他,但他在看见识卿所走的路通往凡间时,他忍不住试探:“上神去凡间么?”
“不……”识卿浅浅怔了一下,“走错了。”
他说完就要往回走,应识青一如既往地拦着他:“上神陪我去。”
“什么也别问。”识卿像是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声线渐低。
“好。”对应识青而言,其他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只希望识卿能活下去。
他们相伴去了凡间,那一年凡间深秋,刚好重阳,听雨街有老传统,通宵灯火延往山谷去祭祖。
深秋十四日雨,总让应识青想起了洛爵与童听雨。
他与识卿走在最后一日淅淅沥沥的雨下,见青雾滋生青砖,光滑亮丽,凡间灯火百家成了一个倒影。
有时他会想,他与识卿曾经度化的死灵恶煞,那么多遗憾和不甘压在心间,他时常会因为一点感触想起,又时常忘记,可无论如何都不好受。
所以识卿当真不会难过么?
如今为何又看自己,看的那么冰冷呢?
应识青不希望识卿再这样下去。
“你在想什么?”识卿冷淡地看了应识青一眼,他不自主地停在一处茶坊下避起雨来。
其实他们并不需要特意避开雨。
只是曾经有那么一年,夏季凡间雨盛,像天上的瀑布飞流直下,应识青拽着识卿躲在屋檐下,说了几句凡间常说的话:“雨好大,不能淋,会生病的。”
黑云盖压,电闪雷鸣,滚滚而过。
青叶飞扬,有那么一朵饱经风雨的花,落在了识卿银发之上。
他说:“只有凡人会生病。”
“上神,我想做凡人。”
我想百年一轮回,生生世世和你在一起。
*
往事随风,应识青眸子漆黑,却因为忽然想起,泛起了水雾。
若是凡人,识卿或许能活得更轻松吧。
识卿持久等不到回应,也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屋檐下淅沥的小雨哗哗哗,见到应识青并未站在屋檐下,下意识拉了他一把。
于是凡间蓝瓦屋檐下,多了两个避雨的人。
应识青猝不及防撇开头,害怕让人看见他满是水雾的眼眸:“上神,为何要避雨?”
识卿沉默了好久。
但应识青并不指望他能回答。
他想起当年屋檐下的雨和未完结的话,说道:“上神,若是世间尽安,我们做凡人吧。”
他记得他上一次就想和识卿这样说。
他虽然固执,但情爱初开,懵懵懂懂,他一点勇气都没有。
但这一次应识青不怕了。
他只怕以后再也没机会开口。
应识青勉强地笑了一下,眼尾的红色渐渐消散,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睛明亮:“不过做了凡人就要从头来过,世间因为有你才安定,你就叫尽安吧。”
“凡人都有姓,我觉得他们都应该谢拜你,谢尽安怎么样?”应识青顿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笑声混杂着小雨,像是珍珠一颗颗落地,晶莹剔透的水花翻涌成曲,仿佛凡间真的多了一位叫谢尽安的少年。
应识青并不知道识卿听了他的话,会说什么做什么,是嗤之以鼻的沉默,还是一句枯燥乏味的聒噪,或者……
但已经没有或者了。
识卿低头看雨,银发洒落颈侧,青砖上的水洼波光粼粼,他嗓音很低:“你呢?”
他没有说聒噪,无聊,不可能,反而在细雨蒙蒙中问,你呢?
所以你是想的对吧。
应识青怔着,看着他。
他抬了一下头,街道之外,房檐远处,遥望一座黑青如墨如画的山,在凡间清雨格外渺茫,安宁美好。
那一刻,他与识卿真的恍若凡人。
“我的名字,自然得由你来取。”
识卿也抬起了头,与他同盯着远处那座水墨青山,忽然移不开眼。
“走,吃东西去。”应识青见雨渐渐停下,也不管他是否乐意,反正都是最后一次了。
识卿了解他。
每逢路过凡间他都会去客栈,点上大大小小,各种味道的东西,喝酒、看戏、赏花。
所以他并没有拒绝,也并没有生气。
客栈里总是填不满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是热闹非凡。
应识青爱热闹,所以他从来不会包房。
“小二,辣的不要,甜的不要,酸的不要,苦的不行,咸的不行,没有味道就行。”应识青一如既往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只是无辣无甜,无酸无咸,这些都是他不吃的。
小二:“……”
小二被他气到了。
但见应识青长相贵气,对面那位气质冰冷,小二只能毕恭毕敬弱弱地问一句:“客官这是要吃白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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