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宫阙_何青梧【完结】(49)

  裴昭看他脸上神情不对,心下便已猜出个七八分,背后的手不禁攥紧,还是关切道:“怎么了?”

  “裴大人真是好算计。”谢昀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说的什么裴昭心里明白得很,他早有预料,明知此事早晚瞒不住。“承玉,你知道了。”

  谢昀面色阴沉,压着声音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们君臣两个把我耍得团团转,你觉得很好玩是不是?摆弄别人的滋味让你很得意是不是?”

  他平日都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就算略有不满也能即刻调节好情绪,很少见他现在这个样子。

  即便裴昭看得出他已经在压抑自己的怒气,但眼前之人依然令他从心底生出几分寒意。

  裴昭伸手想想触摸他的脸,却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承玉,你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这么做有我的道理,如今天子蒙尘,外有战患内有国贼,形势岌岌可危,此正是用人之际,而你却不思进取,我怎能不着急?”

  谢昀抚掌:“好好,好一个为国为民顾全大局的忠臣!在你面前什么人什么事都能变成你权衡利弊的筹码,在需要的时候被推出去,成为你,和你的君主巩固江山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裴昭越听越拧紧眉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颤声道:“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在怨我?于国于君你心里的牵挂不比我少!为什么不承认?有什么可逃避的?”

  他缓了缓继续说:“承玉,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这段日子你表面闲暇惬意,但你心里真的好受吗?你骗不了我,我太了解你了承玉,你在自暴自弃,你这是要毁了你自己!”

  谢昀听了这番话不禁要哈哈大笑,他看出来了,他跟李景恒一样,总想凭借他们对自己那点浅薄的了解来拿住他。你不是要做忠臣吗?你不一直巴巴地期待着得到君主的赏识,来段君臣相得的佳话吗?那你合该做将军,做英雄,合该为此赴死卖命。我给你机会,你怎么不感恩戴德?怎么不俯首帖耳?

  谢昀脸上骤然爬满戾气,他嗤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呵,这么说你是在可怜我么,可我不需要,也看不上你的怜悯。你了解我?你自以为这是在帮我是不是,我还得对你感激涕零是不是?说什么为我,还不是你玩弄人心的借口!你这人就是太自以为是了,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倒是说啊!”裴昭显然瞬间被他激怒,控制不住情绪脱口而出。“我一次次的问,可你什么都不对我说!”

  “我为什么要对你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亲过你几下,你就有权力替我做决定吗?你以为跟你上过床,你就能来摆布我的人生?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我告诉你,我既然能和你做,自然也能和旁人做,今日我亲你的嘴,他日我自然也可尝尝别人的,这都随我!况且,”他说得累了,便坐下来随意地往后一靠,一只脚随意地踩在椅子上,抬起锋利的眉眼:“况且你和别人也没什么分别。”

  裴昭听闻此话完全呆住了,他眼底渐渐变得赤红,许久才颤抖着干涩的双唇道:“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对你我之间的感情你从未好好对待过,你当日说对我有情,不过是你灵机一动的消遣和一时兴起的玩笑罢了。”

  “是!”谢昀看着他,毫不留情地肯定了这个答案。

  那就是说,他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喜欢都是假的。想到此,裴昭难以察觉地踉跄了一下,强忍着苦痛淡淡道:“是了,你谢昀从来游戏人间,随心所欲,何曾真正把谁放在心上?是我痴心妄想自作多情。再管你的事,日后我不得好死。”说罢便一甩袍袖转身离去,门开了又“啪”得一声重重合上。

  谢昀怒意渐渐退去,他慢慢平息下来,用力往后一靠,长出了一口气。房间里静极了,除了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震动,几乎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随着心跳越来越快,心头竟然传来阵阵的刺痛。

  胸口里传来不适感,被踹了一脚而已,怎会如此难受?

  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每一句都是话赶话没经过任何思考里脱口而出的,他已然记不清都说过什么,可他本以为的解气和快感并没如约而至,反而是被汗浸透后冷津津的。

  但总归是他谢昀占了上风。

  他想起来了,裴昭最后一句说了,他不会再管他的事,否则他不得好死。

  他说得那样决绝,仿佛真的下定决心与自己划分界限。谢昀深深吸了口气,他到底是摆脱他了。

  可,可他怎么能说出那样恶毒的话?他疯了么?从前也不是没争执过,他也从不这么说话。他是故意的,故意用这样的话来激怒我,恶心我,刺痛我,想必此刻他正想象着我痛苦不堪的模样吧。谢昀如此想。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让自己痛苦不堪呢?可无论如何,他还是做到了,他这个人就是有这样的狠心和手段,任谁即便争得过他,却还是赢不了。

  输了,彻彻底底输了。

  他从来只知兵来将挡,以为只要死守不出,他那里筑起的铜墙铁垣便攻不可破,就能立于不败之地,竟不知早已溃不能防。

  万千般复杂情绪阻塞在心头恍若潮起,涌动着、塞挤着却无路可逃。心脏一抽一抽地震颤着,他不得不死死按着心口,免得心脏从胸膛跳出来。

  恍惚间站起身来,晃荡竟身体一倾栽倒在地,热流涌上喉间,呛得他忍不住咳了一下,猛然吐了出来。

  方才楚济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又看见裴昭失了魂一样夺门而出,刚想回来说他几句,谁知进门看见他无端地吐了口血出来,吓得他脸色一白,想说的话全卡回喉咙里,连忙叫着他的名字抢步过去。

  第42章 祭天四

  楚济扶住他, 去看他的脸色,急切询问怎么样,又连忙唤来下人:“快去把苏先生唤来, 再去多找两个大夫来!”

  吩咐完再看时, 谢昀已擦去唇角血迹,踉跄着站起身。

  楚济扶着他慢慢坐下。谢昀眼帘半垂, 吐过之后似乎舒畅了些,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苏御仔细为他搭脉, 目光不时落在他脸上观察气色。

  片刻, 楚济忍不住问:“他究竟如何?”

  苏御神色稍缓,收回手道:“并无大碍。谢公子性情急躁, 易致心火亢盛, 方才受了刺激,才会呕血。开服方子调理一段时日便好。”他转向谢昀, 语气温和却认真:“经此一回, 日后还须留意克制情绪, 切勿动气过甚, 否则于身体终究有损。”

  谢昀没言语,冲他拱了拱手以示感谢。

  楚济闻言也松了口气, 调侃道:“你这是外伤还是内伤啊?啊?自作自受。”

  谢昀撇他一眼, 有气无力地咬牙切齿:“少管你老子的事。”

  “呵呵呵,”楚济咧嘴笑道,“你就跟我能耐, 快去躺会吧你。”

  谢昀真听了他的话, 恹恹的进去躺着了。

  楚济敛了笑容, 低声对苏御说道:“你看他那样儿, 这可如何是好?这人纯是把自己作进去了。”

  苏御眼波微转, 含笑道:“你何不帮帮他?”

  楚济眉毛动一动,立刻凑过来问:“怎么帮?”

  苏御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一番。温热的吐息轻轻拂过楚济耳畔,惹得他耳廓蓦地泛红。

  “可真行,”楚济听罢并未退身回去,反而凑得更近,眼神迷离地看着他。苏御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唰”地展开折扇,半掩了面容,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

  “哎,要我说就是姓谢的有错,他让着些人家又能怎么样?自家娘子哪有不让着的道理,你说呢,娘子?”楚济眼睛一眨不眨瞧着他。

  “哎呦……”一声短促的叫声响起,楚济捂着被扇子敲中的额角往后躲去。

  “浑叫什么。”苏御略带薄怒。

  楚济揉着额头喃喃道:“不让叫就罢了,怎么还打人,下手这么重,你个狠心短命的。”

  苏御闻言神色蓦然一滞,收紧了握扇的手静立了片刻,却没多说什么。

  –

  “殿下,那杆枪还送吗?”东宫新来的小侍从眨巴着眼睛试探着问道。

  “送什么!”李景恒立起眉毛,骂道:“还敢提他!不知好歹的东西,今后别让他来见我!”

  “是。”那侍从见他发怒,赶紧战战兢兢退下。

  “多日没去给父皇请安,该去看看父皇。”李景恒独自念叨着,前往皇帝寝殿。

  多日不见,老皇帝越发瘦削,终日瘫在病榻上,今天见了他倒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金丝软枕上,说道:“恒儿来了。”

  “父皇,”李景恒行完礼,坐在榻前开门见山:“父皇可知敬王谋逆之事?”

  他这父皇即使缠绵病榻,也照样能手眼通天,这么大的事绝不可能不知道。

  果不其然,皇帝脸上没有一丝惊讶之色:“恒儿,你要如何处置?”

  “儿臣不敢擅自决断,正要请示父皇。”李景恒恭敬万分,眼帘低垂,眼神淡漠得如古井深潭,无人能窥见其下涌动着对权柄的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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