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轩近前几步,站到了郑国公身侧:“郑国公此言,臣不敢苟同。”
郑国公微微侧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锋芒。
谢轩无视了他的威胁,直言道:
“郑国公可知,世家子弟一入营便可得一官职,率一支少则几十人,多则成百上千人的队列,而寒门子弟只能从最普通的步兵做起。此两者相较,公允在何处?”
“而且,军中上报军功,总是先奖有功的指挥者,层层分拨后,才可能落到新兵头上。”
“更别提冒领之事频频,寒门士兵全无根基,如何才能捍卫自己的军功,不叫功绩为他人铺了登云梯?”
谢轩说着说着,音量渐增:
“就是臣,当年若无陛下亲自提拔,怕是也早被人生生打死在营中,根本得不到上战场建功立业的机会!”
郑国公与谢轩对视,语调仍是十分平稳:“镇南将军此言有理,但寒门士兵本就武功不及世家子弟,又从未学过兵法战略,难道要让他们直接领兵上阵么?”
“而镇南将军的遭遇,臣等都曾听闻过,也觉当初那人可恶。但那时是陛下初登帝位,军中乱了些。现在却是大不相同了,陛下已登基十年,早将军营管得井井有条,哪还有此等人的存在?”
谢轩拿自己的遭遇说世家的不是,郑国公就想办法给他扣帽子,说他不信萧晟的能力。
若是萧晟是个昏君,谢轩肯定不敢继续说。
但萧晟不是,甚至这武举,谢轩能瞧得出萧晟正是最想推行的那个人。
谢轩回呛道:“人心难测,陛下现在每年都能抓些贪官革职,怎么可能完全保证军中一切公允?”
“再者——”谢轩话音一顿。
“郑国公的意思,实则不就是陛下的意思吗?先用武举选出武功好、兵法策略好的人,再令他们率领一支队列上战场。陛下还尚未说过武举详情,未说过不考武略,也未说过世家子弟不允参与武举。”
“臣认为,若事实真如郑国公所言,这武举反而能更好地呈现世家子弟的才学,提前为他们在军中立威。”
郑国公神色微凝,他没料想到,谢轩竟有这样的好口才。
见二人争论的差不多,萧晟终于开了口。
“谢卿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想。”
萧晟的目光一一扫过下方众人,话语间威严尽显:
“武举一事,朕意已决。正巧各地秋闱已经结束,那便在春闱前,先于京城及周边试行武举。若可行,便向全国推行,但若真如郑国公所言,选上的人不堪其用,朕便也不会再行此举。”
见萧晟态度如此坚决,又专程给他留了台阶下,郑国公只能拱手行礼,不再言语。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萧晟的声音:“纪卿,颜卿,朕将此事交由你们筹备。近日,朕就需要一份详尽的规划。”
两人齐声应道:“臣遵旨。”
萧晟略一颔首,又望向阶下最前的二人:“至于此次武举的主考,朕有意让郑国公与镇南将军一并担任。”
“你二人年岁不同、出身不同,彼此相照,定然能判出最为公允的成绩。”
郑国公很快压下先前的不悦,坦然道:“臣遵旨。”
谢轩则是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
他不是萧晟心中的叛军第一将吗?萧晟怎么突地将如此重任交托给了他?
要知道,武举既是仿照科举筹办,那主考之人,约莫便等同于所有考生的老师。
萧晟这一句话,简直将武功卓绝的寒门子弟都打上了他谢轩门生的印痕!
谢轩心头一阵恍惚,他同样行礼领旨谢恩,心里却念着得私下问问萧晟的意思。
可别又是在试探他。
这样恐怖的试探,他真是当不起。
第45章 告诫
武举是一桩需要平衡的大事,萧晟没有再堂而皇之命令谢轩留下。
谢轩和众人一同离宫,一走到马车边,就被满脸笑意的韩漠堵住,强行挤上了他的马车。
韩漠一上车,就迫不及待为他贺喜:“恭喜将军!看来,陛下对您的信任也一并恢复了。”
韩漠在明政殿内并未多说什么,他父亲是个八品小官,他的出身无论如何也算不进世家里,但若说他是寒门,那也称不上。
毕竟他家不穷困,只是由于他读书不好,又不如大哥受家中重视,这才自己愤愤跑去参了军。
韩漠处在两股对冲势力的中间,自然不会蠢到贸然出头。
谢轩冲着他笑了笑,“希望确实如此。”
韩漠:“肯定就是如此。那可是武举!往后的考生,都是您的——”
谢轩作势要阻止,韩漠自己也将话咽了回去。
谢轩怕韩漠一激动,又说些这样的话,连忙岔开话题:“说起来,前几个月你说的,那缓解手腕疲乏的药物,我已经向太医要来了方子。”
“我前后尝试了许久,效果确实不错。为了能降低成本,我还特意委托他研制了便宜些的药材就能配出的版本,过一会,我派人将药方和成品的药都给你送去些。”
“太好了!”韩漠有一瞬很是高兴,随后又有些蔫了。
“可惜,您将带来京城的旧部多半都分走了。这药研发出来,一时也没什么人能用。”
谢轩弹了一下韩漠的额头,“说什么呢。此次我带回京的,本来就都是不再想戍边的士兵。让他们回到陛下直统的军中,对他们、对我、对陛下都是好的。”
“还有,这药你先寻些人试着,若是大家的反应都好,陛下就会下令推广至各军了。届时,我们在南边的兄弟们也能用上。”
韩漠假装很疼,故意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跟谢轩玩笑了几句后,他突然又变得很认真,正色道:
“对了,将军,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但几次往将军府递帖子,您都说有公务在身,不便见我,我就一直没能寻到合适的机会。”
谢轩想起来了,韩漠确实给他递过帖子,但那些日子萧晟总是时不时驾到,他总不好命令萧晟别来,他要接待自己的副将吧?
谢轩也收敛了笑意:“你说。”
韩漠有些犹豫,盯着谢轩看了一会,才道:
“将军,陛下单独召见我,说有意让我在年末或来年初回南境。陛下说,尽管南朔已经称臣,但为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得派人回去守着。”
“我原先不知为何是在年末,今日听完才知晓,陛下恐怕是有意让我在武举结束后回去。兴许,陛下是想让我领几个届时选出的人才一起回去?”
“将军,我怕您听了难受……”
谢轩望着他,脸上没露出任何不满。
事实上,韩漠所说的,丝毫没有超出谢轩的预料。
甚至他在回京的路上,就知道韩漠多半要被派回南境了。
毕竟他自己肯定不要想在战事再起前,这么快回到南境。但以萧晟谨慎的性子,他一定不会给南朔人留下可乘之机。
韩漠作为他的副将,还是从他当上校尉后就一直跟随的副将,作为这个人选再合适不过。
谢轩拍了拍韩漠的肩膀:“我有什么难受的?这对你我不都是件好事吗?”
韩漠有些欲言又止,“可,陛下他分明就是要我借着您的威名,震慑南朔国。”
“就是这样,才是好事啊。”
谢轩语重心长地说道,“如今我这官职,差不多也就到头了,陛下皇恩浩荡,我刚好留在京中躲躲懒。”
“而你大好的年纪,官位也仍有机会向上。你回南境后,就算是全无战事,你安安稳稳守上几年,品阶也能再往上升一升。”
韩漠听得出谢轩每个字都在为自己着想,不由得眼眶微红。
他将身子前倾了些,唇贴在谢轩耳侧,小声道:
“将军,您当真没有不高兴吗?陛下都愿意将武举交给您,也不愿再让您回南境。而且,我哪是什么大好的年纪,我明明都比您大好几岁……”
这个姿势,这个位置,多是萧晟平时调戏他惯用的。
一时间,耳侧的声音变作了旁人,谢轩很是不习惯。
他轻轻将韩漠推远了些,直接道:“不必怕有探子。”
因为按他的经验,前面那个萧晟给他精选的车夫,百分百就是探子了。
“我是真心支持陛下的决断,也是真心为他对你的安排感到感激。如若你不想留在京城,这就是对你最有利的安排了。”
韩漠道:“……我又何尝不知。我是该感念陛下的,只是我跟着将军足足七年,实在不想因此事被将军疏远。所以,若是您不愿意,我也可借着妻子和陛下推脱一二。”
谢轩严肃起来:“此话你切不可再说,你所效忠的永远是陛下,而不是我。陛下给了你机会,你却先来顾念我的想法。这是大罪!”
谢轩拽着韩漠,不由分说地便把军中那些背烂的忠君爱国之词又给韩漠灌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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