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归不解,进了殿,就得老老实实跪候。
谢轩跪下时牵扯到了身上尚未褪全的伤,痛得他又忍不住暗骂萧晟。
很快,许公公尖细的声音遥遥传来,打断了谢轩的思绪:“陛下驾到——”
在殿中等候的大臣们立即跪下行礼,又被萧晟的一声“免礼”唤起身。
萧晟不多说废话,直接开口切入正题:“今日召诸卿前来,是西境传来消息。如镇南将军先前所猜测,所谓五万大军不过是部落编造的消息。朕早前得知消息后,为防朝中有暗探,便只告知了上次前来的几位将军。”
这事谢轩是知道的,一次萧晟来府中寻他时,顺口就说了。
那么想来,今日是为商讨西境战事了。
只是谢轩觉得很奇怪,西境离京城的距离比南境近上不少,他提出猜测后不到一个月就得知了猜想被证实的消息,如今却是又过了三个月,才得到西境的新消息。
莫非西境还有什么新的事端?
萧晟继续说:“现在可以告诉诸君,是因为捷报称,周将军率军夺回了白水城。”
听见确是捷报,谢轩放心了些,和众人一起说着恭维萧晟、恭贺周将军大捷的话。
然而萧晟的面上却并无喜色,反倒带着几分冷意:“大捷?周延雄手下本就有三万人,朕又派两万人前去支援。便敌军真是有五万人,也该能和部落战上一场。”
萧晟微微一顿,淡漠的语气中隐隐带了些怒意:
“结果呢?五万人打不到两万人,足足打了近三个月,才只将白水城夺回来。简直是……白烧粮草的废物。”
殿中的贺喜声顿时消失殆尽。
萧晟治下很严,但鲜少这般斥责功臣。众臣一听,便知萧晟很是不喜,都不再敢轻易出声。
打破僵局的,还是周延烈:“陛下息怒。部落今年兵行诡招,兄长素来谨慎,定是为了稳妥,才打了这么久。”
萧晟静静地俯视下方,没有回答的意思。
周延烈朝后递了个眼色,后方的封阳中郎将陆晋庚顿时站了出来。
陆家与周家都是武将世家,两家世代关系都不错。
陆晋庚拱手道:“陛下息怒。臣以为周将军虽然多耗了些粮草,但起码求稳,伤亡并不多,保下了大梁将士的命。”
萧晟转了视线,冷冷道:“哦?陆卿从何得知,伤亡并不多?”
陆晋庚顿时噤了声,后颈霎时布满冷汗。
萧晟派了陆家这一辈的嫡长子陆鸿率领北军增援,那是他的亲侄子,他自然早从家书里得知了战况。
但陛下尚未在早朝谈过西境之胜,他怎么能先陛下一步知晓?
陆晋庚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鸿儿怕家中长辈忧心,每月都会往家中寄家书,臣瞧见鸿儿在书信中写战况不错,便以为伤亡不多。”
萧晟微微颔首,并未当场发作,而是问道:“其余人呢?诸卿,你们都同意周卿与陆卿的话吗?”
话音一落,站在谢轩附近的一人便出列一步,沉声道:“臣以为周将军此战功不抵罪!周将军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竟只堪堪将白水城夺了回来。若是陛下遣臣前往,臣定不会为陛下交上如此难看的战报!”
这人是郎将章远祁,和谢轩一样出身寒门,是萧晟巡幸各营时亲手提拔的好苗子。
章远祁不如谢轩天资卓绝,但比起一些全凭血脉上位的世家子弟,还是强了不少。
周延烈顿时发怒,“黄口小儿!就凭你那几场功劳,也配说这样的大话?”
章元祁丝毫不怒,字字笃定:“怎么不配?至少我的官职全是自己打下的,而非我爹送给我的。”
“你!”几个世家子弟都变了脸色。
在萧晟的有意放纵下,明政殿内很快爆发了世家子弟与寒门子弟的争吵。
很明显的,尽管萧晟已是大梁有史以来第一个愿意重用寒门武将的皇帝,这殿中的人里,还是出身世家的多些。
世家子弟抱团争辩,越说越是难听。
“够了!”萧晟抬高了声调。
殿内一瞬间恢复了沉寂。
萧晟的目光扫过阶下跪着的众人,缓缓说道:“西境此战,并非是朕苛责周延雄。但耗兵五万,粮草无数,总不该给朕交上如此平庸的战果。”
“若大梁各个同你们所言,谨小慎微,只求稳重,那朕花银子养这么多兵做什么?干脆所有士兵不必学攻城,只学守城就足矣。反正,依你们的看法,只要没彻底丢掉一座城,就敢往奏报上写大捷讨赏了?!”
砚台随着尾音重重砸落,惊的方才为周延雄争辩之人统统垂下了头。
萧晟站起身,继续道:“诸卿皆知,朕前些年陆续提拔了几位寒门将领,惹得你们很是不满。”
“可到现今,若是论功绩,那仅仅他们几人所占的,不,就仅是镇南将军一人,都比你们出身世家的将领合在一起都多。”
萧晟这番话,几乎是将意思挑明了。
西境之事,不过是个引子。萧晟真正想整治的,是在其位却不谋其职的世家将领。
不等世家子弟们组织好语言反驳,萧晟又说:“朕其实明白这是为何。朕亲选的寒门将帅,倘若得到一场败仗,就再难有翻身之力。”
“而你们呢?有家族托底,简直是有恃无恐。各个打着打着就传信同朕说要稳妥,要徐徐图之,要以守为先。”
他说着,冷冷望了陆晋庚一眼:“你说,陆鸿的家书说战况极好。那朕倒要问问,伤病者足有九千余人,战况好在何处,伤亡又少在何处?还是说,在你们眼中,朕的兵士命贱?”
陆晋庚又慌忙叩拜了下去,“臣不知具体数目,求陛下恕罪!”
萧晟根本不唤他起身,缓缓将视线挪向了一旁的颜茂。
“颜卿。”
颜茂立刻出列,拱手道:“臣在。”
萧晟问道:“你以为,若朕欲为大梁选拔将才,有何良法可行?”
纪桓沂和颜茂都是萧晟的人,早在一年前,萧晟就与他们聊过有关武举的设想。
但是萧晟早年打压妄图篡权的世家太狠,能活到他登基八九年的世家,平日都懂夹着尾巴做人。他要维持朝堂稳定,总不能一通滥杀。
是以寻不到良机,萧晟便只能暂时按捺住。
而现在,出身寒门的谢轩打了一场大胜,仅用一年将极为难啃的南朔打得俯首称臣。出身世家的周延雄带着更多的兵力,前后耗费了足足半年,才将西境一切归于最初。
甚至,就连破解之法都是远在京城的谢轩点出的。
两相对比之下,差距太过巨大了。
今日,萧晟特意将吏部尚书与兵部尚书一并唤来,便是准备直接将武举的事过个明面。
第44章 武举一事
颜茂早前便和萧晟通过气,此时站起身来,声如洪钟:“回陛下,大梁文有科举,武却多为世家举荐、继承,此法并不公允。臣认为,陛下可开一新制,进行武举!”
“武举。”萧晟重复了一遍,赞扬道:“颜卿好想法!朕也认为,该是开武举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变化,低低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周延烈下意识出声:“陛下慎思!文与武不同,文尚且能凭借书本自行学习,但武若无师承从小学起,纵使有志向,一辈子也难成大器。”
萧晟挑眉:“是吗?那周卿,你可打得过谢卿、章卿?”
周延烈顿时涨红了脸,谁人不知谢轩身手了得,极为厉害?他怎么可能打得过谢轩?
萧晟见他不答,又道:“既如此,周卿所言岂不自相矛盾?谢卿并无师承,却是大梁近几年战功最显赫的将领。若他可行,旁人为何不行?”
周延烈被噎住了,脸色发青。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咳嗽两声,缓缓开了口。
“陛下,请听老臣一言。”
说话的是大梁三朝老将,郑国公。
郑国公年逾七旬,尽管早将兵权尽数交出,但仍是世家阵营隐隐的头领。
郑国公从容出列,语调沉稳:“陛下治军有方,臣一直钦佩陛下。正因陛下编纂的军律极为详尽,若真是有才之人,定能在沙场上立下战功,从而得以升迁。”
“不论出身世家,还是出身寒门,都可凭战功直接升官,十分公允。何须陛下费时费力,特意筹备一场武举?”
“若武举选出的仅是武功卓绝,却不识军策,不堪为将之人,又当如何?臣恳请陛下三思!”
郑国公的每句话都说得掷地有声,似乎每句都真是在为萧晟着想。
世家的将领们顿时找到了主心骨,一并点头应和。
萧晟心中冷笑,沉默地给谢轩递了个眼神。
尽管他并未提前知会谢轩,但他相信,谢轩能明白他的意思。
谢轩一抬眼,便知道萧晟这是让他以自己为例,驳斥这几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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