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轩偏过身,率先开口:“陛下的决策实在高明。若非武举,臣都不知这京城和周边就有这么多好苗子。待到之后向各地推广,陛下定能将这一朝武将都换作有用之人。”
萧晟眼眸一转,突然起了打趣的心思:“是吗?那谢卿可害怕被朕换下去啊?”
谢轩一听语气就知道萧晟没认真,顺口接了句大逆不道的答话:
“郑国公一辈子的战功都不如臣这七年打下的,朝廷不仍好端端尊着他?陛下若是让臣早些颐养天年,臣是没什么怨言。陛下要是为他们要杀臣,那臣可就要想办法让史官好好记陛下一笔了。”
萧晟屈指弹了下谢轩的额角,不满道:“又说死?谢卿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忘记朕说的话。”
谢轩往后缩了缩,埋怨道:“陛下主动问的,臣若是不好好回答,岂不是成了欺君了?”
“油嘴滑舌。”
萧晟被他的模样逗笑,片刻后又正了神色:“罢了,不逗你了。今日镇南将军身为主考,最看好哪几个人?”
谢轩坐直身子,认真道:“那定然是今日的魁首,江自。臣看得出,郑国公实在不想承认他最好,但依然让官吏记下了他为魁首。”
“说说为什么。”
谢轩依言开始回忆下午的场景,语速稍缓了些:“江自的眼神里有股狠劲。”
“哪怕是暂时被压制,他也没有分毫慌乱。臣瞧得出,他没有蛮干,一直在动脑子拆招解招。甚至臣还发现,他在场外观察世家子弟的拳法,当场开始偷师,还真成功了几分。”
谢轩越说,脸上的欣赏之意越浓,近乎是开始滔滔不绝地赞美江自。
萧晟看着他,心底升起一丝不明所以的不爽。
谢轩还没说完,萧晟就出声打断:“谢卿夸了这么多,可知道朕瞧那江自很是眼熟?”
“啊?”谢轩一怔,问道:“莫非那么巧,您那日带臣出宫时恰巧见过他?”
萧晟侧眸,嫌弃地睨了他一眼:“笨狗。”
莫名被骂的谢轩:?
“朕说的眼熟,是他有几分像曾经的你。”
萧晟伸出手,轻轻点在谢轩的眼尾,慢条斯理地摩挲起来:
“你曾经就是用这一双凌厉、倔犟、满是狠劲的眸子,夺走了朕的全部注意。”
谢轩觉得眼周有些发麻,眨眼的频率不自觉快了些。
想起周遭人对江自一致的称颂,萧晟将拇指与食指分别落于谢轩的眼上和眼下,微微发力,强制将那只眼撑得更大了些。
“不过,他也就是有两三分相似罢了。论年纪,他比你当年大,论武功,论反应,却都比你当年差得远。”
谢轩不知这江自怎么惹到萧晟了,居然惹得萧晟这么将他和自己作比。
谢轩无奈道:“陛下,臣十八岁被您提拔为校尉,如今更是被您提拔到二品了,臣何须和一个刚夺了一选魁首的人作比?”
萧晟收回手,视线从谢轩脸上略过,嘴上却不依不饶:“没有什么需不需要。只是朕有时觉得可惜,谢卿以一敌众的英姿,居然只有朕和几个禁军瞧见了。”
“若是今日称颂江自的大臣们瞧见,他们便不再会觉得江自什么‘心性沉稳’,什么‘根骨卓绝’了。”
萧晟的语气很是平淡,但谢轩居然听出了浓浓的不满。
似乎还是为大臣们盛赞江自,但没称颂自己而不满。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谢轩一边不解,一边又抑制不住地有些愉悦。
…
次日,兵部的人将中选的四十人带走,将后一个月训练的事都安排了下去。
谢轩本想过个几天,等入选中人初步练好,他再过去看看。但用过午膳后,谢轩又想,总归他无事可做,不如今日就去瞅一眼。
谢轩来到练武场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操练了。
不过谢轩一打量,就知道人数不太够。
想来约莫有人去练了骑射,而那些世家子弟大概也会回家聘请更好的教习,瞧不上他们这块地。
有人正巧侧身,一眼瞥见谢轩,小步跑了过来,惊喜地喊道:“镇南将军,您好!”
谢轩眸光一转,便瞧出这人是先前第二个上前举石的人,花匠家的儿子,名叫梅飞尘。
名册上十分雅致的名字,看着和他本人的形象很是不符。
谢轩微微颔首,淡声道:“我来巡查一圈,不必在意我,继续练吧。”
梅飞尘却没有立刻转身,他犹豫着往前挪了挪,小声问道:“镇南将军,能不能请您提点我一二?”
谢轩眉峰微挑。
这梅飞尘倒是心思活络,这才第一天,就敢于向他求助。
梅飞尘小心地观察着,以为谢轩是不乐意,立刻躬身,连连道歉:“对不起,将军,我冒犯您了!”
谢轩失笑,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
“没有怪你。懂得利用周遭的资源,这是很聪明的想法。”
“要我提点你什么?”
梅飞尘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射箭!我此前没练过,今晨一直不得要领。”
“好。”谢轩淡淡道,“带路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靶场,谢轩一看,也是巧了,已经在靶场的另外两人他都认识。
一个是他曾经的下属顾盛,另一个,正是昨天被他和萧晟讨论了一番的江自。
听到脚步声,顾盛和江自双双回过头。
看清来人,顾盛眼中染上一丝喜悦,快步上前行了个军礼:“谢将军,属下许久没见到您了!”
江自向谢轩躬身一揖,但没急着说话。
“不必多礼。”谢轩看向顾盛,温声道:“确是许久未见了,你近来可好?”
顾盛性子一向沉稳,此刻却忍不住有些雀跃:“陛下将我安排在了北军做教习,我一切都好。这不,陛下都将此等重任交托给我了!”
第63章 军报
和顾盛寒暄完几句,谢轩才将目光挪向江自。
江自亦是见二人停止说话,才开口道:“见过镇南将军。”
昨日下午,谢轩对江自只有欣赏。
但有了晚间萧晟的那几句话,谢轩不由得多打量了一会江自的眼睛。
可惜,兴许是此刻一切都风平浪静,那眼神里没有凌厉,他也没瞧出有哪点像自己。
他真是又被萧晟带歪了。
谢轩收回视线,吩咐道:“继续练吧,别让我耽误了你们的安排。”
江自和顾盛齐声应下,重新回到靶位前。
梅飞尘打量着他们,心底有些好奇谢轩和顾盛的关系,但到底还是没敢问,乖乖跟着谢轩去了另一边。
在谢轩的示意下,梅飞尘从墙上取下一张长弓。
谢轩微微扬起下巴:“先射两箭让我看看问题在何处。”
“是!”梅飞尘思索着早上顾盛和他们说的要领,猛地拉开弓——
箭矢“嗖”一声飞出,却歪得离谱,连靶子的最外围都没碰上,直插进了靶旁的草垛里。
梅飞尘顿时一僵,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谢轩的语气里既无嘲讽也无鼓励,平静地指挥:“减些力气,对准久些,再试一箭。”
梅飞尘努力照做,又射了一箭。
这下稍稍好了些,起码箭矢插在了靶上。但箭矢是歪着斜插进去的,还堪堪落在最外两圈上,实在也称不得好。
谢轩观察两箭,差不多已然看出了他的不足之处。
和他初学骑射时的问题还挺相似的,发力却没发到点子上,白白害得身体僵硬。
谢轩走到梅飞尘身后,效仿着萧晟曾经教他的模样,依次点过梅飞尘的大臂与虎口。
“身体太僵。放松,不要绷紧。梅飞尘,你太想着要射准了,心思一动,身体也会不受控。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将注意力凝在箭上,而非靶上。”
“你多想着放松,不要想着射准。这样,反而能更准些。”
谢轩对梅飞尘可没当初萧晟对他的坏心思,指点完就立刻松开了手,示意对方再试。
梅飞尘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他依照谢轩教的,只在最初瞄准靶,而后再不看不想,只念着要松弛地将这一箭射出。
果不其然,这一箭落在了靶面四五圈的位置。
谢轩点头:“不错,就按照这个进程慢慢练。你需要足够多的训练,直到下意识也能射中。”
梅飞尘对自己短短一会的进步感到十分喜悦,眼睛都亮了起来:
“多谢将军教诲!将军好生厉害,您教的一点都不一样!我一直都特别特别特别崇拜将军!”
谢轩不常在营中见到如此开朗的少年,他突然也同萧晟平日一般,起了逗逗他的心思。
“是吗?可是你们的教习顾盛,曾经可是我的直系部下。怎么,你的意思是我教的好,他便不行了?”
梅飞尘呆愣一瞬,连忙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我哪敢有这个想法!!将军,将军我错了,是我失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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