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轩的指尖颤了颤,再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他垂下眸,轻轻说道:“那……臣遵旨,臣叩谢陛下。”
…
萧晟在早朝提出自己的设想,果然又一次遭到武将世家的围攻。
但萧晟言之凿凿,说他体谅郑国公年事已高,又要担任武举主考,不必于祭天一事操劳,直接是没准许郑国公参与祭天。
最德高望重的前辈被强行留在家中修养,旁人便是对谢轩再不满,也是敢怒不敢言,只得接受这个结果。
冬至,清晨。
司天台早已算好,这一日,是个无风无雪的晴天。
日色初升,阳光映在宫道上。
萧晟身披金光,走在最前方,带领百官行向天坛。
萧晟今日身着一套极为繁复的黑红冕服,玄色的布料上,有无数繁复的针线绣着代表日月星辰的十二章纹。
他头上戴着长冠,十二旒白玉珠垂下,随着他稳健的步伐在额前轻晃,隐隐遮蔽住他的眼神,只露出冷峻的下颚。
谢轩则身披朱色金纹朝服,与一旁的丞相并列,仅隔着一步之遥,追随在萧晟身后右侧。
行至殿前,百官分列两侧,谢轩也停下了脚步。
礼器的乐声被奏响了。
谢轩站在阶下,目送着他的帝王独自上前,在昊天上帝的神位前躬身上香,又缓缓跪了下去,三拜九叩。
尽管知道这是祭天的流程,这是对天地的敬重。
但谢轩觉得自己多半是被萧晟彻底教坏了,哪怕萧晟总在命令他跪下,他竟依然觉得萧晟不该跪。
他的陛下不该在任何时候、对着任何事物屈膝。
……哪怕是面对苍天。
礼部尚书大声念诵的祝文,谢轩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听,他眼里只装着那个黑色的背影。
他看见萧晟缓缓起身,接过礼官奉上的玉爵,朝天献酒。
一次、两次、三次。
最后,萧晟将最后残存的酒液喂入了自己口中。
乐声再起,礼毕。
百官齐齐跪拜了下去,谢轩跪在最前,领声高呼:“天佑大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61章 武举
冬至过后,京城的百姓们罕见的没有讨论一年一度的盛大祭典。
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只有一个——那场即将举行的武举。
…
一转眼,就到了正试的日子。
这次的武举,被设立在京城东郊的校场。
为了寒门子弟人人皆可参与,报名只需缴纳二十铜板。又为了公平公开,萧晟下令只将试场围起,旁的地界准允百姓靠近围观。
于是,这一日的东郊人山人海,近乎将半个京城的人都汇集在了这小小校场内。
身着冕服的帝王坐于高台之上,让人瞧不清面容。在他之下,坐着今日的两位主考。再往下,是在京的各个武将,还有兵部与吏部的一众官员。
百姓们聚在一起,望着台上的阵仗,止不住掀起一阵讨论。
“那告示说武举分一选和二选,今日这初选,陛下居然就亲临校场了?!”
“是啊是啊,连科举都要在最后殿试才有机会瞻仰天容,今日还不知会选些何人,陛下竟然都愿意亲临。依我看,今日绝对是一场公平至极的考核!”
在一阵喧哗中,萧晟俯视着下方,静静扬起手。
纪桓沂立刻会意,他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奏折,仰首阔步走到最前,高声宣读:“奉陛下旨意,武举一选,正式开科!”
锣鼓声随之震天而响,昭示着武举的正式开始。
有关一选的流程,萧晟与谢轩几人商议多次,最后将今日的考核分作三项。
首先是记录人的身量体格,随后是凭举石来考核考生的力气,最后则是分组搏斗,取其中优胜者。
在郑国公的提议下,若有善于骑射的考生,可在一选时自请加试。以防有人不常练肉搏,却是远射的精兵。
第一项量体很快结束。
第二项的举石随之开始。
校场内,几十块大小不一、重量不一的石头摞成一排,兵部的郎中尤明腾站在一旁,朗声点名。
“陆承!”
一个身形健硕的青年应声而出,他是陆家庶子,平日不如嫡兄受宠,但也是自小习武多年。
他抱拳对着杜奇水行了一礼,神色自信地上前一步,径直走向最重的石块。
没想到第一人就如此大胆,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陆承身上。
陆承深吸一口气,双腿分开些许。随着他肩头青筋暴起,巨大的石块被他稳稳举了起来。
同为世家子弟的候考者立刻为他献上掌声与喝彩。
谢轩和郑国公早在量体时挪了位置,他们仍然在台上,但却比萧晟坐的位置离考生近了许多,便于做出准确的判断。
看见陆承的表现,郑国公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身侧的官吏道:“根骨不错,记上佳。”
他瞥了一眼谢轩,就见谢轩十分平静,同样指挥着官吏留了个“上佳”。
很快,下一人被点上前。
那人身形消瘦,衣衫破旧,衣袖都沾着泥土,一看就是家境贫寒之人。
众人都以为他举不起多重的石头,却不料他径直朝先前陆承举起的巨石而去,更为轻松地抬了起来。
场内立刻有人惊呼:“这么瘦小的身形怎么这么有力气?!他是谁?”
有人在混乱中回答:“我知道,我见过他,他是城西一个花匠的儿子!”
见此情形,郑国公面色微沉,谢轩却夸赞了一声:“好力气!当予上佳。”
此后,考生依次上前。有人出身世家,有人出身寒门,有人成绩出色,有人在这第一项就被无情地淘汰出局。
来参与的世家子弟都以不低的评价通过了举石的考验,但寒门子弟来参与的人数太多,最后算下来,进入搏斗比试的人远比世家子弟多。
郑国公面上的笑意已然褪得干干净净。
可到了搏斗后,差异居然更加明显了。
世家最为看重的儿子,多半早早被送进了军营当差,并不需要参与武举。除却几个年纪太轻,家里还没来得及运作的,其他前来的,本来就都是稍次些的。
这些人平素在家被压一头,出门反倒更看不起家世地位不如自己的人,一个个傲气得很。
他们招式打得是工整漂亮,但轻敌在前,对对手杂乱无章的拳脚毫无拆解的思路在后,根本打不过发了狠的寒门少年。
郑国公在一旁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想维护世家的权威,但这群小辈废物一般的打法,叫他怎么在谢轩边上颠倒黑白,强行转败为胜?
唯一让他庆幸的是,还好他提前提出了骑射作为加分项,让好几个入围无望的世家子弟硬生生挤进了通过范畴。
与郑国公全然相反的是,谢轩面上笑意越来越深,不断出声叫好。
他已经瞧出了好几个有脑子又敢闯敢打的好苗子了,这些人,往后定能为萧晟出力。
等到最后一人胜出时,已是黄昏时分。
名册被从谢轩与郑国公手上收走,一路层层上递,来到萧晟面前。
看着地上的动静,萧晟就差不多知道了结果。
果不其然,一选的榜首三人皆是平民,而总共通过的四十人里,出身寒门的有二十五人,比世家中选的人数足足多了十人。
萧晟勾了勾唇,将名册递回给纪桓沂,淡淡道:“宣读吧。”
“臣遵旨!”
纪桓沂再度上前,震声朗读榜单。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随着籍贯一并传遍整个校场。
不等读完,人群已然沸腾了起来。
“江自!江自是魁首?!俺村的人竟然能当魁首!”
“天啊,我没听错这些籍贯吧?这榜上寒门出身的人竟然过半了!”
“哈哈哈哈哈,我儿也中选了,陛下真是古往今来最最圣明的君主!”
百姓的呼喊声、笑声、哭声混杂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大。
他们听见熟悉的名字,当场便挤出人群向萧晟磕头,高呼万岁。
而身负官职,高立在台上的世家众人,与台下的动静则是截然相反。
根本没人面上有喜悦之色。
几个官职低些,离萧晟较远的世家子弟低声嘀咕:“哼,这群只有蛮力的贱民,二选定然会被淘汰干净。”
第62章 相比
谢轩回府后,立刻向宫里递了帖子。
关于武举,谢轩有话想对萧晟说。他觉得,萧晟一定也想问问他的看法。
夜色渐深,谢轩没有得到进宫的旨意,却在将军府等到了亲临的天子。
谢轩上前行礼,萧晟却难得没在独处时逼他跪:“免礼。忙了一整日,坐着歇歇吧。”
“谢陛下。”谢轩换作躬身一揖,顺势在一旁坐下。
两人今日都从清晨坐到了黄昏,照理来说,该是十分疲倦的。可现在,他们一个比一个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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