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只要我们两相配合,做出一副半真半假的争斗,便能同享富裕。”
“结果呢?”
托鲁越说越怒,几乎要用眼神把周延雄杀死,“你们梁人竟派出了那等援军,屠戮我萨黛的勇士,毁坏我萨黛的营地,还劫掠我们三部的牛羊!”
“周延雄,这就是你承诺的万无一失吗?!”
周延雄被指着鼻子质问责难,心底亦是恼怒。
他强压下心中所想,沉声道:“托鲁首领,兵家之事,本就可能存有变数,本将也不知为何援军的统帅会临时换人。”
“还请首领稍安勿躁,先沉静些时日。往后,本将会想办法让渡些利益,补全你们此次的损失。”
“做梦!”
托鲁怒呵出声,打断道:“少拿托词搪塞我!周延雄,我萨黛部此次流的血,必须立刻由你们周家的粮草、兵器、珠宝、还有两座边城来偿。”
周延雄脸色铁青,断然拒绝:“托鲁首领,你太贪心了。倘若真答应你的要求,我们大梁的陛下只会再派人前来支援,让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
托鲁冷嗤一声,咧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那就一起死。总归,没有你们踏着我们萨黛弟兄尸骨高升的道理。”
“周延雄,我可以告诉你,你与我的所有往来信件,我都完整保存了下来,分散于各处储存。你放心,就算我死在此处,也阻止不了信件的流通。”
“若是照你所说,前后都是死,这信件定有一日会被送去你们梁人的京城。我倒要看看,你们那皇帝会如何处置你!”
周延雄怒极,眼里的惊惶止都止不住:“托鲁,你!”
托鲁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继续道:“周延雄,十日,我只给你十日。倘若你做不到,那就让我来看看,你手下这支大军,究竟经不经得住萨黛的攻势。”
“……还有,你们周家,经得经不住梁国皇帝的怒火。”
说罢,托鲁也不再等待答复,他甚至丝毫不惧怕突如其来的刺杀,就转身对着身旁的人下令:“回营!”
废弃的营帐内,被留下的周延雄恨得几乎要将牙咬碎。
十日。
仅仅十日的期限,他做何种调度,都根本来不及。
周茂小心翼翼地靠近,问道:“将军,您看……我们该如何是好?”
周延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思索了良久,才艰难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回去后,先将粮草和珠宝调些给他,稳住这条疯狗。”
“然后,把我们能调用的所有人都派往萨黛潜伏,不惜一切代价,寻觅托鲁手中可能留有的所有信件与信物。”
“是!”
周延雄一行人带着一肚子怨怒返程,但他们仍然记得,先假装去前线巡查一番,再慢吞吞踏上返回大营的路。
然而,不论是周延雄还是托鲁,都没有意识到,方才会面之处的数里外,藏了两个鬼魅般的身影。
萧晟惯有朝各个军中安插人手的习惯,但是周家与朝廷相互不信任,他先前安插的普通眼线无法触及核心,根本报不回什么有用的消息。
所以,此次萧晟特意将他身边最擅隐匿的两个影卫,暗景和暗岱,都派来了西境。
两人也确实不负他所望。
暗景率先注意到,今日先是有一队蒙面人来送信,接着周延雄就脸色大变,大为发怒。
他立刻将消息告知了暗岱。
暗岱和暗景想法一致,都觉得其中有大问题。
两人果断出击,一路相互配合遮掩,偷偷跟着周延雄出了营。
因着两方都被过于浓烈的情绪干扰了警惕,暗岱和暗景极为顺利地跟到了废弃营帐边。
为避免被发现,他们没有靠太近。
随后是漫长的等待。
虽然听不清营帐内的具体对话,但两人都看到了,与周延雄会面的那一方,骑着的是与大梁马种截然不同的、被大梁以部落名称命名的——萨黛马。
待两方都离场后,暗景将声音压到最低,轻声道:“暗岱,今日你我所见,已经证明了镇南将军所言非虚。”
“我们再观察一天确认。然后,我有意让你先将这个消息送回京,早些让陛下知晓。而我暂时留在此处,再试试能不能找到些物证。你觉得如何?”
暗岱点头认可,“让陛下早些得到消息,最为重要。论观察与隐匿我都不如你,便照你所说的做吧。”
第100章 理解一下朕
无论是萧晟还是谢轩,都在等待边境传来新的消息。
然而京城到边境的路途实在遥远,一转眼,在没有任何确凿性证据的情况下,谢轩已经被萧晟关了近四十天。
在萧晟于朝堂驳斥了陆家人的想法后,外界对于镇南将军近况的猜测越来越多。
萧晟却摆出了自己多年未有的、不听任何人劝谏的帝王姿态。
有关谢轩的折子,不论好坏,他一律带回暗室给谢轩看,然后压下留存,不作任何回应。
时日一久,谢轩就有些习惯了。
如果萧晟手持奏折面色阴沉,一回来就冷笑几声,那就是世家又编排他了。
而如果萧晟笑眯眯地走回暗室,将奏折往他面上一抛,再阴阳怪气地说些话,那就是有人为他上书陈情了。
萧晟刚踏入暗室,谢轩张望一眼他的表情,再瞥见那熟悉的奏折模样,立刻抢先一步跪了下去。
“陛下。”
萧晟垂下眸,抬靴不轻不重地碾上谢轩仍被金环所束的左手手背,“知道错了?”
谢轩:“……”
果然,他一点都没有猜错。
“虽然臣暂且不知今日臣错在何处,但臣知道自己确实错了。”
萧晟将那份奏折抛进谢轩手中:“自己看。”
谢轩展开一看,又是熟悉的名字——吏部尚书,颜茂。
这个最初对他极为不满,又在武举筹备时与他关系缓和的萧晟心腹。
算一算,这已经是颜茂第三次上奏了。
谢轩迅速阅读了一遍内容,发现与之前大差不差,都是言辞恳切地劝说帝王,镇南将军是忠臣,恳求陛下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谢轩把奏折合上,双手呈给萧晟:“陛下,臣看完了。”
萧晟也不抬伸手去接,就在一旁悠悠开口:“镇南将军魅力非凡,几盒核桃酥,就把朕的吏部尚书都收买了去。”
谢轩试图为自己辩解:“陛下,颜大人是您的人,岂会被臣成功贿赂?”
他重新展开奏折,指上其中的几列文字:“您看,明明颜大人的出发点都是为您着想,有关如何处置臣,那只是颜大人关心您的一环。”
“花言巧语。”
萧晟不置可否,转身朝着暗室的一角走去,“捧好了,跟上。”
这就是不用他爬的意思了。
谢轩立刻站起身,拖着四根长长的金链,走回到了链子的源头前。
原先,这面墙比较空旷,只被打了四个精巧的机关,用于调节链子的长短。
而自从萧晟开始频繁带回有关谢轩的折子后,这里就出现了一些变化。
墙根处,一左一右分列着两堆奏折。左边一堆寥寥无几,右边的一堆却已堆积成山,哪怕已分作好几摞,都有些要倾倒的意思。
萧晟取过谢轩手中的奏折,轻轻放在了最高的那一摞上。
“谢卿的意思是,这么多人都是为朕着想,而非为你?”
谢轩沉默了。
说实话,他和京官素无交情,与其他回京的边将也算不得多熟悉。
若不是萧晟阴阳怪气地给他看了这么多折子,他都不知道自己的人缘竟然这般好。
谢轩硬着头皮,强行道:“臣以为,是的。”
“呵。”萧晟轻笑一声,俯身靠近了些,右手慢吞吞停在了谢轩脸侧:“许久没被朕扇,谢卿又怀念脸肿起来的滋味了?”
谢轩偏头避开萧晟完全没有用力意思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直到背部完全贴上墙,才从善如流地于两堆奏折中跪了下去。
谢轩无奈,演出一副求饶的模样:“陛下,臣有罪,臣知错。但是,臣真的没与这大部分人说过几句话,臣真没想到他们会为了臣上奏啊!”
看他这副模样,萧晟那副戏谑的样子反而收敛了起来,他轻哼一声,说道:
“还好,有这么多人给你说话。说明朕的朝堂上,明事理的人,相较世家的走狗,还是更多些。”
咦?
谢轩抬起了头。
莫非今天陛下心情好,变得很好说话了?
萧晟继续道:“朕知道你没那个精力、没那个家底结交、贿赂这么多人。如朕先前所说,朕也愿意相信你。但是——”
说到这,萧晟的话锋陡然一转:“朕瞧着这些奏折,就是有些不悦。谢卿,你可懂朕的意思啊?”
谢轩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压下上半身,伏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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