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萧晟下令让谢轩跪昊天上神后,这就成了谢轩每日的固定行动。
萧晟其实并不信这种虚无缥缈的存在。大梁出现什么天灾人祸时,他也从不觉得这是因自己降下的神罚。平日里,萧晟只在需要的场合,适当地表露自己对神灵的崇敬。
但现在……他真有些想信上一信。
一旁跪地的谢轩觉得无语,很想说既然都是跪天、跪神了,那地位更高,身为“天子”的陛下跪才更有诚意吧?
但想想祭天大典时自己的想法,谢轩又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把话咽了回去。
总归没让他跪太久,跪就跪吧。
因着暗室一片沉寂,谢轩在一通胡思乱想后,也当真开始在脑内祈祷上神保佑,早些将好消息带回给他们。
不知是不是这一连四五日的祈祷真有效用,午间,萧晟刚同谢轩用完午膳,就听见书房外响起代表影卫有急讯的声音。
萧晟立刻站起身,走进书房:“何事?”
一门之隔外,传来低低的禀报声:“陛下,暗岱回来了,此刻刚刚入宫。他说有要事需即刻来见您,托属下先行向您通报。”
暗岱。
萧晟和谢轩同时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谢轩不知道此人是谁,萧晟的眸光却骤然一凛:“待他到了景和殿,立刻带他来此处。”
“是!”
说罢,萧晟转向谢轩,沉声道:“暗岱是朕派去西境的人之一。你去书房外候着,可以离门近些,朕允许你听,但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说罢,萧晟直接关上了书房的门。
谢轩的心脏猛地一跳。
分明每天都在等消息传回,但是真有探子回来了,他居然生出了几分紧张来。
萧晟派出去的人,应当不是废物,不至于被欺骗吧?
他身上的一部分冤屈是不是就要彻底洗清了?
但是,万一……
谢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依着萧晟的吩咐,把头往门前贴近了些,屏息凝神地等待书房传来新的声响。
很快,萧晟开启机关,将风尘仆仆的暗岱放入书房中。
暗岱为了快些带回消息,疾驰千里,一张口就抑制不住地粗喘。
他努力克制着不适,“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急切地说道:“陛下,属下和暗景在反复确认后,已查明周家确与部落有所勾结。”
“属下和暗景亲眼所见,周延雄、周茂,均多次与萨黛族人密会!”
尽管从谢轩口中得知可能后,萧晟早就暗暗给周家扣上了叛徒的结论,但亲耳听见自己的影卫证实,他心底的怒意还是止不住地往上蹿。
萧晟冷冷问道:“实证呢?”
“回陛下,周延雄和萨黛人都很狡猾,物证实在难寻。属下与暗景协商过,由属下先行一步,将此消息带回京城,而暗景继续留在西境,搜集物证。”
随着话越说越多,暗岱终于喘匀了那口气,抬起头道:
“陛下,属下此行证实了,镇南将军所说俱是真话!属下以为,在军中有内奸的情况下,镇南将军分兵治之,实属必要之举!”
暗岱,或者说萧晟的很多影卫,虽然没能亲眼看到过,但都觉察得到陛下与镇南将军的关系不一般。
同为出身低微的习武之人,他们都对谢轩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门外的谢轩听到这句话,顿时一愣。他没想到,萧晟的影卫会在汇报完任务后,特地为自己说上几句话。
“朕知道了。”书房内,萧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暗岱,你一路辛苦了,下去领赏,然后好生歇息,朕允你休沐一段时日。”
“谢陛下,属下告退!”
书房的机关又响了一次,暗岱如来时一般,匆匆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整个暗室内,都重新归于寂静。
萧晟静静站了一会,才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谢轩就站在最前方,一双眸子里满是亮光:“陛下。”
萧晟望了望谢轩,命令道:“伸手,然后抬脚。”
谢轩依言伸出双手。
萧晟修长的手指触过金环上的机关,利落地解下了谢轩身上四十多日的束缚。
四枚金环连着长长的金链,被随意抛在了地上。
根本无需萧晟再说什么,谢轩就从这一系列动作中,读透了萧晟的想法。
谢轩活动了一下骤然变得轻松、还有些不太习惯的手腕脚踝。
随后,谢轩抬眸,直直与萧晟对视:“陛下,您都听见了吧?臣真的没有骗您!如今,时间被耽搁了太久,您可要抓紧些处置周家才是。”
“嗯,朕知道。”萧晟微微颔首,“朕一直有派人盯着世家,你不必担忧。一会,朕会安排加倍的人手监视周、陆两家。”
“同时,朕会派自己的人手前往西境,伺机控制周延雄,接管西境军。”
谢轩眨了眨眼,不太明白萧晟为什么要和他细说往后的安排。
萧晟很快为他揭秘了答案:“暗岱没有带回周家通敌的铁证,朕此前派去的人也不足以直接控制周延雄。还有……朕派去南境的人还没有回来。”
“为了不打草惊蛇,朕暂时不打算让你完好无损地重归朝堂。”
萧晟伸出手,擒住谢轩刚恢复自由的右腕,指腹缓缓摩挲那一圈红痕:“但既然谢卿没有骗朕,朕就不打算再这么关着你了。
“朕会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你留在这里陪朕。其二,朕派人送你去别苑。”
“在这里,朕不会再拴着你,也会…稍稍克制一下朕的欲望。如果谢卿选去别苑,那你需要同朕前几次带你去时一样,一直装出重病的模样来。”
谢轩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陛下今日居然给臣选择的机会?”
萧晟沉默一瞬,“你说的好像朕对你很不讲理一样。”
谢轩内心:难道不是吗?!
萧晟继续道:“总归是朕有些错处,因着朕的疑心,才将你圈禁这么久。”
谢轩更惊讶了,他眨眨眼,止不住地开始复刻萧晟平日的戏谑语气:“是吗?陛下平日可不是这样的。”
“您一向认为,您做的对错是一件事,而您管着臣是天经地义的另一件事。”
萧晟被谢轩噎了一下,那点罕见的、刚冒头的歉意立刻被这句话冲散了。
但不等他话锋一转,补上两句狠话,谢轩已然干脆利落地做出了选择。
“臣觉得,一直装病太累了。况且在别苑,除了您和宣太医,臣连能说句话的人都没有。而你……想来您很快就要因世家而忙起来,肯定没空往京郊跑。”
谢轩的眸光很是清亮,他刻意顿了顿,才继续道:“所以,臣选留在这里,陪着您。”
几乎是瞬间,萧晟面上的愉悦飞速升腾,扬起的唇角压都压不下去。
谢轩将萧晟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冲着对面的帝王笑了笑,接着理直气壮地开了口:“但是,陛下,臣真的很冤,臣需要补偿。”
萧晟也不推脱,直接问道:“要什么补偿?”
不管是要金银,还是要地位,朕都会在往后补偿给你。
但是如果想逃离朕……呵。
谢轩的回答却大大出乎了萧晟的预料。
“陛下,臣要更好的伙食,在臣出宫前,臣要每日在御膳房点菜!总之,臣想吃什么,就要吃上什么!”
谢轩说出的话却堪称狮子小开口,让萧晟不禁微微一怔。
“好,朕满足你。待朕安排完周家的事,就派人送一份详尽的菜单来,随你点。”
第103章 感动
萧晟忙完后,当真带了菜单回来。
“随便点。若是有什么你想吃,但这单子上没有的,你就写下来,朕派人去学。”
谢轩接过,展开。
纸上是极为工整的字,能看出不是萧晟的笔迹,但也能看出墨迹很新,大抵就是下午刚被写好的。
谢轩的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菜名,故意道:“陛下,臣若是说,这单子上的,臣全都想吃呢?”
萧晟在桌案边坐下,姿态很是松弛:“那就都点一遍,朕还能被你吃穷不成?不过,你得分天点,不能一日浪费太多。”
…
晚膳依着谢轩故意找茬所点,是极为丰盛的一大桌。
平日里萧晟没刻意克扣他的膳食,但是这暗室不让普通下人进,连打扫都是许公公、宣黎泽还有谢轩三人一起干的,自然也不方便日日吃过多的菜式。
用罢,谢轩用了好一会,才成功收拾好残席,将碗筷都送去门外。
萧晟在一旁坐着,一边看谢轩收拾,一边慢吞吞煮了一壶茶,将茶水倒入两个茶盏中。
在谢轩回身,再一次抱怨帝王对活计的无动于衷前,萧晟抿了口茶,抢先问道:
“下午的两个时辰,朕不在,你都做些什么了?可觉得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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