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边凭空出现一杯水,秦艽想也不想地从叶参手里接过,泼向桌下那对夫妻。
“我只知道她姓何。”女人被浇了满脸,颤颤巍巍道。
*
两人走在田埂上,叶参就跟小时候家里的雪花电视那样,忽闪忽闪、时断时续地出现。
“你把它戴上。”秦艽摘掉脖子里的玉佩,头也不回地递给叶参。
“不用。”叶参声音很轻。
“那女鬼也有一块玉,还是小心为妙。”
“我有这个。”叶参说。
秦艽边走边回头,看到身后若隐若现的叶参举起左手,手腕上泛着温润的光泽,是盲眼婆婆送的朱砂手串。
“有用。”叶参这么说。
秦艽只好点了点头。
他们按照那对夫妇的指示,来到了河对岸的一片坟地。离得老远就看到了墓碑上写着的“孝子王涛之墓。”
还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秦艽听过鬼哭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忽远忽近,不细听甚至觉得与笑声无异。而这一次,女鬼的哭声好像冰棱刮擦耳膜,一股冷雾侵入秦艽的五脏六腑。他感受到了一阵凄凉与悲切。
“何姑娘。”秦艽叫了一声鬼新娘的名字。
墓碑前,抱着骨灰盒的鬼新娘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一夜过去,她的皮肤呈现出可怖的青紫色,眼睛、耳朵、鼻子都不停地往外渗血。
鬼新娘看到他们过来,把骨灰盒死死抱在怀里。
秦艽一边跟她说话一边伸手掏符,听到叶参在耳边很轻地说了一句:“小心她的玉。”
话音刚落,鬼新娘衣领那块玉再次朝外散发黄光,那道光直接让秦艽飞过去的符咒瞬时被烧成灰烬。
鬼新娘在原地设了一道结界。
秦艽皱眉,抓过这么多次的鬼,这种情况属实少见。他正思索着,就感觉到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等反应过来是叶参的手指时,手里已经被对方塞了块尖锐的小石子。
“砸碎它。”叶参在他耳边低声道。
手里的石子异常滚烫,叶参在灵力失控下还想方设法地施了法。
秦艽捏着这枚石子,余光瞥向叶参的左手,同样藏了块锋利的石子。他不假思索地握住对方的手。
“何姑娘,?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王家犯下业障,往后的十几年里会厄运不断,报应会延续到他们子女身上。”秦艽略懂面相,看鬼新娘抬头认真看向自己,继续说道,“报应已经来了不是么,王武的儿子缠绵病榻,又是个痴傻。”
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卧室里有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走之前他又通过窗子往里看了一眼,只一眼就看出这酷似王武夫妇的青年丢了一魂,神志不清。
关于鬼新娘和王涛夫妇的关系,他有了一种新的、更为大胆的猜测。
的确,如叶参暗示,砸碎玉是制伏女鬼最简单的方式,但秦艽觉得既然这玉可能对叶参有用,他便想要完好无损地得到。
眼见自己的这一番话吸引了鬼新娘的注意力,秦艽迅速用石子扎破指尖,然后用沾了血的符咒破开结界,女鬼心口的那枚玉被符咒包裹。瞬时,一声凄怆的嘶吼声突破天际,王涛的墓“砰”的一声炸开,泥沙灰石四溅。
一个方方正正的骨灰盒从里头蹦出,漆盒在地上滚了几滚,露出里头放着的一团红布,风一吹,红布里包裹着的白色骨灰很快随风逝去。
“这下可真是灰飞烟灭了。”秦艽看着地上的骨灰盒,盒子正面写着王涛的名字。
所以何姑娘手里抱着的,应该就是小万的骨灰盒了。
秦艽准备再撒一道符咒出去时,才意识到自己从刚才开始右手就一直握着叶参,迟迟没有松开。
他转头和叶参对视,只这一眼,周围一切瞬息万变。
他被带入幻境之中,来到了一个温馨的、充满香气的公寓。
……
阳光正好,空气里灰尘浮动。
餐桌上摆了一束白色百合,旁边还有一对黑白猪水杯,左侧布艺沙发上躺着一只四仰八叉的白猫,沙发靠背上挂着好几件外套……屋子不大,但处处透露着生活的气息。
秦艽侧过头,进门的墙上挂了很多张照片。照片的主角是两个笑得满脸灿烂的姑娘,他认出其中一个,眉心有颗红痣。
“娇娇,今天上班累死了,我不想做饭。”门打开,进来一个二十四五的年轻女孩。
“我煮了饭烧了汤,再点个剁椒鱼头、辣子鸡,晚上我们吃点辣的,你心情就好了。”何娇拿着锅铲从厨房走出来,边说边走到玄关处抱了抱小慧,又摸摸她的头发。
“你真好,比我父母对我还好。”小慧仰起头,轻轻啄了啄何娇的嘴唇。
“我们可是彼此选中的家人。”何娇说。
她们倚在玄关处接了个长长的吻。
原来秦艽进入了何姑娘的执念里。这还是头一回,在他什么也没做的情况下,居然直接进入了鬼魂的执念。只是此刻,他的注意力被眼前的两个女孩儿吸引。
两个姑娘再简单不过的日常如电影般开始在秦艽眼前放映。
小慧出生在农村,父母重男轻女。好在她通过自己的努力考到了大城市。毕业租房时,她遇到了同样来自外地,父母离异多年的女孩儿何娇。随着两人的相处,她逐渐感受到了对方给予的关心和温情,这份感情渐渐超出了小慧能接受的范围。直到有一天,对方喝了酒吻了她,小慧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一时无法面对。她从慌乱、逃避到最后认清内心。在两人相识的第三年,她们从朋友变成了恋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到了适婚年纪的小慧家里开始催婚,一次二次……她都以各种理由拒绝。后来某天,父母以生病为由骗她回了老家相亲。
她的相亲对象就是王涛。家里强逼她和大自己十岁的王涛发展,只因王家承诺结婚可以给十万块钱彩礼。
在那以后不到半年时间,王涛却生病死了。他死后,小慧的父母只得重新给女儿物色结婚对象。但小慧不再轻易被骗回老家,她和何娇在出租屋里过了两年的太平日子。
两年后,小慧的母亲生病住院,弟弟发来母亲被推进重症监护室的视频。小慧心急如焚。
而这一次,不过又是这家人的故技重施,他的父母、弟弟,共同把她推往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东河村的王氏两兄弟是村里有名的老光棍,都拖到三四十岁才娶到老婆,王文娶了个丧偶的,王武娶了个有癫痫的。为了不让后代们重蹈覆辙,王涛从十八岁开始,家里就四处给物色对象,可一直拖到三十几岁都找不到合适的。家里这才没办法凑钱,想通过花钱买个媳妇儿回来。
本来一切妥当,谁知道王涛死了。他死后没多久,他父亲也死了,母亲整日里郁郁寡欢。
过了两年,王武的儿子也到了适婚年龄,但因是个痴呆,更加找不到对象。夫妻俩找了算命先生,对方掐指一算,只说家里有座孤坟,坏了风水。
夫妻便动脑筋想给自家侄子配桩阴婚,只要找个骨灰合葬,弟弟的坟就不是孤坟。他们把这个想法给嫂子一提,没想到本来半死不活的老太太,眼神一下明亮起来。
“这下好,小涛去了那儿也好有人伺候。他自小体弱,找个老婆给他生儿育女,我也能放心。”
但这年头阴亲并不好结,附近几个村已经很久没有年轻女人去世了。
可死去的年轻女人不好找,活着的女人遍地都是。
老太太眼珠一转,随即想到了儿子在世时相过隔壁村的小慧,儿子夸对方是个大学生,看起来就有文化,娶回家有面子。
王家便把心思动到了曾经的相亲对象小慧身上。而且据他们所知,这家重男轻女,还格外贪财。
小慧父母一想,和死人结婚既能收彩礼还没有损失,过几年再嫁到城里还能再收一笔,于是果断答应下来。
十万块钱,最后竟断送了一个女孩年轻的生命。
……
秦艽看到小慧躺在漆黑冰冷的地下,双手拼命抠着棺材盖板,十指抓烂,却没人听到她的呼救。
第19章 朋友(一)
叶参被深渊拖着不断下坠,这样的黑暗让他觉得似曾相识,鼻腔里弥漫着泥土酸腐的气味。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他察觉到地下生灵的气息,它们纷纷伸展根系,将他从黑暗中托举而出。
他拉着秦艽一起走出了何娇的执念。
头顶的天空慢慢明朗起来,坟前何娇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秦艽偏头看着叶参:“你带我进了幻境?”
叶参没有回答,只是视线下移,目光停在两人还牵在一起的手上,然后默默抽出自己的左手。
秦艽也立刻从这种别扭的感觉中回过神来,散出一道符纸固定住何娇的灵魂,看完她生前的最后一段回忆。
因为迟迟不见小慧回来,何娇便开车回她老家寻人。村民对这个名字讳莫如深,她就挨家挨户地去问,最后找到个面善的女人,给对方塞了一笔钱,这才打听出小慧已经去世的真相。崩溃之下,她来到东河村,执意想要带走小慧的骨灰,可王家不让,甚至还找来村民把她打了一顿,丢出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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