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用吃东西。”人参精站在一排书架前，挑了本封面都快掉完了的书，半拉书皮上写着《淮南子》。
秦艽又把百叶卷揣回口袋：“那个，你在我爷爷面前暂时还是隐身着吧。要休息的话可以去我房间，就在隔壁。”
“我也不用睡觉。”
……
秦艽已经不惊讶了：“我爷爷平常也爱在书房呆着，要是他回来了你嫌吵可以去我房间，我基本白天都在楼下看诊。”
“嗯。”
秦艽嘱咐完，走了几步又回头：“还有，如果我突然有事出门，我爷爷又碰巧回来，能不能麻烦你像早上那样再变个我出来。”
“嗯。”
人参精答应地爽快，秦艽笑笑，这就是他想要留下对方的主要原因。
“既然你以后暂住在这里，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秦艽，是这家中医馆的继承人，每天的任务就是看病救人。”
“你是医生。”
“你还知道这个？”秦艽有些惊讶。
“电视里说的。”
学习能力很强啊，秦艽感慨。
“我爷爷说你是在深山里挖出来的一根野人参。”
“人参”一边翻书，一边听那人倚着门框介绍自己的身世。
“为了方便，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以后就叫你叶参？”
“叶，参？”人参精从书里抬眸。
“对。”见他难得起了点兴趣，秦艽干脆返回身来，提起毛笔在书桌的空白宣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下二个字。
人参精走过来，俯身拿起笔架上的一支毛笔，学着秦艽的样子弯腰在宣纸上写下“叶参”二字，随即抬头问道：“秦艽，你的名字怎么写？”
好学的叶参。
第3章 人参成精（三）
“人参”睡了很久，他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醒来，觉得自己忘记了很多东西，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
于他而言，眼下最要紧的是学习和探索，用最快的速度去适应这个世界。依靠他人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冥冥中，他总觉得自己习惯了独处。
清晨，天光尚未破晓，他静坐在后院的银杏树上，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聆听着小鸟的啼鸣。天地间仿佛只剩自己，那瞬间身心从内到外地感到了畅快，好似他已经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度过了无数个这样静谧的时光。
“人参”盯着宣纸上的那几个字，听得身旁的人问道：“叶参，你识字吗？”
他对这个人自说自话地给自己取名一事不置可否。面对他的问题，也只是轻轻抬手，书架上那本刚翻过的《淮南子》便飞到了两人面前。
“闭眼。”叶参说。
秦艽下意识听从指令，黑暗中升起一道刺眼的光，他走上前，看到另一个自己站在一个圆球体上，头顶浮现出一圈圈立体的文字，文字无边无际地蔓延到天空……
不消片刻再睁开眼，刚才还站在身旁的叶参已经去到另一个书架前。
秦艽翻开《淮南子》的第一页，看了眼开头，便下意识地往后背诵，这才惊觉刚才闭眼看到的“天书”已经成了他脑海里的一部分。
要不是亲眼看着叶参在药房里幻化成人，他几乎要怀疑对方的真实身份了。
只是一个草木科的精怪，竟能有这么大的本领吗？
***
中医馆生意一般，整个上午只来了个做针灸的大娘。
快饭点的时候爷爷打来电话，说出门碰到老友，中午就不回家吃饭了。
秦艽并没有因为爷爷的病限制他外出，相反，他觉得老人多和外界沟通大有好处。一般患了老年痴呆症的人，家属总会担心其出门走失，但秦艽没有这种困扰。
这都要归功于爷爷自己，秦来医术高明，年轻时就在清江一代声名远扬。哪怕现在生病，也依旧有人来秦仁堂重金请他帮把脉看诊。
每每这时，秦来都会摆摆手说自己老了痴了不中用，说他现在最讨厌号脉抓药。
有一回爷爷犯病，把孙子认成儿子，秦艽就趁机问他是不是真的不愿意再给人看病。
秦来当时是这么回答的：嘘，我在帮你儿子积攒功德。
秦艽对于攒功德是否有用持怀疑态度，毕竟他命里带煞又活得身不由己。如果可以，他一点也不想要现在的这双眼睛。
他并不是自愿替404局干活的，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那人找到自己，并逼着当时还在念高中的他学习镇鬼驱邪是件离谱到无以复加的事。
说难听点儿就是被迫兼职神棍。动不动就看到鬼已经很惨了，还要和那些死状可怖的厉鬼打交道，最初简直让他生不如死。
可如果不答应的话，他每天就会经历各种各样想象不到的灵异事件，小到每晚被困在恐怖的梦境里怎么也醒不过来，大到亲眼目睹身边的朋友厄运不断，直到爷爷开始频繁忘事，认知功能下降......
思及此，秦艽冷冷地看着中药柜里空出来的那格药斗，单靠自己或许永远没法摆脱现状，但要是能借助叶参的力量呢？
“那件旗袍摸在手里的手感真好。”
“废话，那可是真丝的苏绣，不看看是什么价位。”
“好吧，我要减肥，毕业典礼时一定要穿上它上台拍照！”
中药馆门口路过两个年轻的女学生，秦艽抬头时和其中一个正好四目相对，小姑娘看到帅哥，不自觉放慢脚步。
“不知姑娘说的是哪家店铺？”秦艽开口问。
“哦，”女孩拽着朋友，索性在医馆前停下，“香云馆，就在那边。”她伸手往右一指。
“谢谢。”秦艽冲她笑笑。
小姑娘走远了又回头看了眼那家中药馆，这才和朋友开口道：“我就知道，帅哥都是有对象的。”
“为什么这么说？”
“他一个男的管我打听卖旗袍的，难不成是要买来自己穿？”
秦艽倒不是来买旗袍的，他是想给叶参定制两套简约素净的长衫。既然想利用对方，那总要先付出点什么。
“小秦大夫来看旗袍？”店家想起早晨听到的谣言，看来秦大夫有女朋友这件事是八九不离十了。
“我想定制两套长衫，就电视剧里古人穿的那种。”
“哦，女孩子的么？”
“男孩子。”秦艽说，看到店家面露惊讶，又补充道，“我朋友，汉服爱好者。”
“那你先来选选布料。”
秦艽最后选了一款黑色和一款青色，又和店家敲定了长衫的样式。
刷卡的时候，他看着五位数就这么从卡里被划走，不免有些肉疼。好在跟父母留下来的遗产比，这点钱不算什么，况且高投资高回报，他要面对的可是一根修炼成精的千年人参。
以往的每个夜晚，在爷爷进了房间睡觉以后，这一天对秦艽而言就算是平安度过。但今天他锁了秦仁堂的大门，洗完澡准备上楼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家里还有个叶参。
上了二楼打开书房，叶参正闭着眼睛坐在飘窗上。
“时候不早了，虽然你应该不用睡觉，但要下楼洗个澡吗？”不管怎么说，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成了人形，应该要讲究点吧。
“嗯。”叶参闭眼道。
秦艽拿了套干净的家居服，撑开衣服的两只袖子，站在卫生间里边展示边说：“洗完以后先穿这个，脑袋从这个孔钻出来，两只手分别从这里，这是裤子不用教了吧......”
叶参看着眼前的灰色条纹家居服，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这个细微的表情被秦艽敏锐地捕捉。
虽然他没摸过叶参现在穿着的棕色长衫，但肉眼也能感觉到料子的天差地别。
刚想说要不这两天先凑合着穿下，就听叶参用鼻子轻哼一声算作应答。
秦艽把衣服挂到架子上：“行，那我接着教你用热水器和花洒。”
“这个，往左出热水，往右出冷水，一般我都是调到中间，旁边这个是浴缸，你可以泡澡但我们家一般不怎么用它......”
秦艽讲的时候，叶参很认真地看着。
等讲完了，秦艽问他学会了没？
叶参很坦然地张开双臂，站到秦艽几步远的眼跟前。
秦艽：？
叶参：“有劳。”
秦艽：“......”
“我先放水吧。”秦艽不太自然地咳嗽了一声，他一边往浴缸里放水一边思考起叶参的来历。
他也许在被祖上挖回来以前就已经幻化过人形，那么“千年”只是叶参来到自己家的时间，实际上也许历经了万年沧桑；也可能人家根本就不是一根人参，是山里的什么其他妖怪，受了伤躲进掩体，被祖辈误当作人参捡了回来，现在因为某个契机而重新苏醒。
如果这只是叶参第一次幻化成人，那他这要人伺候却泰然自若的姿态未免太过浑然天成，仿佛原本就过着这样神仙般的日子。
可没准只是这人白天又看了什么奇怪的古装剧，在这里现学现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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