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放好后,叶参再次坦然地在他身后张开双臂。
秦艽动手帮他解开并一一挂好。
还好这人倒是没再提要他帮忙洗澡的要求,只是施了道障眼法,秦艽看到浴缸里的水位上涨了一截,整个浴室瞬时好像只剩下自己。
“那我先出去了。”秦艽对着面前的空气说了一声。
身后原本关着的那道门“咔哒”一声轻轻打开。得,这人参精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会法术了不起啊!老精怪!
秦艽走到院子里,站到那棵银杏树下,摸了根烟出来,不太娴熟地给自己点上,他看着天上的残月发了会儿呆。
这几年因为爷爷的病,他没少费心思照料,可一个人的精力和耐心始终有限,所以他开始对周围的一切都冷漠无感。再加上他的这双眼睛和特殊的副业,导致了他越来越不喜欢和人接触,身边更是没什么朋友,他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其实是喜欢男人的。
但不愿意和叶参近距离接触倒不是因为这点,毕竟喜欢男人的前提是对方得是个人。
可话虽如此,看叶参洗澡这事儿还是会让他心里不适,好在对方没真叫他留下来帮忙。
秦艽抬头看着被黑色天空掩藏起来的半边月亮,不知道这辈子是否还有可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不用再见鬼,不用再除邪祟。
离开秦仁堂,离开枫桥街,去旅游,去恋爱,去过那些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平淡日子。
第4章 登堂入室(一)
其实秦艽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个潇洒的人,说难听点就是有点儿吊儿郎当,对很多事很多人都漫不经心,他不会让自己时常陷入到自怨自艾的情绪当中。
既然世事无常,不如随性洒脱。
几根烟抽完,秦艽收拾好情绪,看了眼手表,叶参应该洗完澡了。
他抽完最后一口,走到卫生间门前抬起了手。
还没等他敲门,门便吱呀一声自动打开,叶参换上了那套条纹家居服和他打了个照面。
“还挺合身。”秦艽上下打量他一眼。
叶参垂眸对上他的视线。一瞬间,秦艽只觉得有股暖流从脚底升起,热意犹如火苗顺着血管蔓延,在胸口逐渐汇聚成一轮太阳,他的身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
这是哪怕他在烈日底下暴晒都从未曾有过的体验。
他是极阴体质也很畏寒,但因常年和邪祟打交道,早已习惯了低于常人的体温和浸透骨缝的寒冷。
下意识中,秦艽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距离愈近,他闻到了叶参身上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混合气息,这才注意到他刚洗过了头发,一头曳地长发自然垂散着,比白天要长出许多,还没有半点潮湿的痕迹。
他又错眼看向叶参身后,地面上没有水渍,墙面和镜子上也没有水汽,整个卫生间温暖干燥,完全不像刚被使用过的样子。
秦艽默默伸手盖住了脖子里的玉佩。
这枚玉佩是他几年前开始替404局干活的时候得到的。只要戴上了它,一般小鬼就不能近身。
他遮住玉佩,又眯起眼看向叶参头顶,这人头顶有一圈淡淡的黄光,淡到在浴室橘黄的灯光下,一时分不清是灯光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对于他的这番打量,叶参只是微微偏头,目光坦然地落在秦艽脸上。
秦艽回过神来,笑了笑,随便挑起一个话题:“原来你的头发这么长。”
叶参不计较他此刻的轻浮,只挥了下手,曳地长发就变成跟秦艽差不多的短发。再配上身上的条纹家居服,这幅模样倒是和现代人无异。
“头发有什么好藏的。”秦艽问。
“地上脏。”叶参淡淡道。
......
还好吧,秦艽自认还算是爱干净,至少地面上看不到垃圾。他清了清嗓子,从叶参侧边挤进卫生间:“你上楼吧,我刷个牙。”
说完也不管叶参的反应,径直走到洗手台前。他的这双眼睛见过很多鬼也见过很多人,不管他们犯下多少善恶也无论他们有多重的执念,从来都只见到过黑白两种雾,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其他的颜色。
但也不排除只是厕所灯光的问题。
思绪纷飞间,他蓦地抬眼,从干净透亮的镜子里看到了依然站在门边的叶参,对方的视线正落在他手中的牙刷上。
秦艽索性就大大方方地刷给他看,边刷还不忘讲解:“唔......上下左右......都要刷到......早晚各......一次......”
比起开口询问,叶参更喜欢用眼睛观察。
秦艽看着镜子里的叶参,那双眼眸静穆如渊,无悲无喜。他想,他到底是谁?
虽然叶参说自己不用睡觉,但秦艽还是把二楼角落的杂物间简单收拾了下。
他拖完最后一遍地,耐心即将告罄之际,听到身后的“祖宗”轻飘飘地开口。
“书看完了。”
秦艽拿着扫把直起身,动作间露出一截腰线:“那还想看什么类型?”
“社科类。”
“行。”
“还有什么要求?”秦艽边问边用力捏住手里的竹扫把。
“看电视。”叶参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
见对方心安理得地使唤自己,这两天缺觉的秦艽突然起了点坏心思。
“这屋可没有。”说完他扯起嘴角,又转头凑近叶参,“要么你跟我回房?我屋里有台电脑。”
“好啊。”叶参面无表情,淡定地扫了眼几乎贴到自己面上的那张俊脸。
“……”
秦艽回了房间,身后还跟了条“尾巴”。
叶参进门后,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那套他买来打游戏的电脑装备上。
“要教你吗?”秦艽打了个哈欠,从昨天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一看到床,困意便铺天盖地的来袭。
那点不怀好意的戏弄心思也全然消失。
“不用。”叶参说。
“行,那我睡了,你自便吧。”秦艽说完,便上床裹好被子,渐渐陷入了梦乡。
早晨醒来,屋内弥漫着温暖的阳光的味道。叶参不在房间,秦艽换了身衣服下楼洗漱。
瞥了一眼院墙,叶参果然躺在那棵银杏树上,一旁的枝叉上还挂着他的……棕色长衫?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自己洗的?”秦艽停下脚步,仰头问道。
然后就看到那厮突然成了半透明状,旋即消失。
“秦艽!”秦来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说过多少次了,洗完澡不要把脏衣服堆在卫生间,要扔进洗衣篓。还有,你这长褂子哪来的?”
秦来指着树上那件长衫:“这衣服洗起来也太费劲了,下次你自己洗,不然全给你扔了。”
“爷爷。”秦艽有些语无伦次,“这,衣服……都是……你洗的?”
“废话!”秦来拿着手里的衣架,指着孙子的鼻子教训,“你说说你挺大个人了,还没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换下来的衣服都不知道往衣篓里扔,就你这样的,以后哪家姑娘能看得上?”
秦来患病多年,虽然大多时候还保持着基本的认知能力和自理能力,但做事的专注程度和表达能力却大不如前,更别提像今天这样的状态,秦艽简直怀疑自己穿越了。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走到爷爷面前,不由分说地抬起他的手腕。
《黄帝内经》曰:“诊法常以平旦,阴气未动,阳气未散,饮食未进,经脉未盛,络脉调匀,气血未乱,故乃可诊有过之脉。”
因此一个人清晨的脉象最为准确。
互相诊脉是爷爷还没生病的时候,祖孙两人早晨的必修课之一。
秦艽仔仔细细地给爷爷号脉,眉头皱紧又缓缓舒展,老人的脉象很健康,绝不是什么回光返照。
“爷爷,你早上吃什么了?”
“还没吃早饭呢,粥在小锅里熬着,”秦来说,“行了,你去刷牙洗脸吧,我把衣服晾完了去盛早饭。”
“那你喝过东西没有?”
“有啊,早上不是你给我倒的水吗?”爷爷说完又转身进了卫生间。
秦艽走到银杏树下,压低声音问:“叶参,你倒的吧,发生了什么?”
“当”地一声,如钟鸣在秦艽脑海里响起,他闭上双眼,一幕场景随即浮现。
清晨,秦来的房间。
“孙子!我要喝水!”秦来躺在床上呼唤秦艽。
重复几遍未果后,他便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不消片刻,叶参便拿了杯水出现在爷爷房间,伸出手指点了点杯子,水中就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然后他把水杯放下。
秦来又睡了三五分钟,睁开眼看到床头柜上的热水,想也不想就一口气喝完……
画面到这里便消失。
秦艽心里了然:“那一杯水可以维持多久?”
“一天。”叶参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你为什么帮我?”秦艽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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