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了。”那人又说。
接下来的事情便不再受秦艽控制，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枚玲珑剔透的“果实”被自己毁得四分五裂。
所以，是从鸢毁掉了扶桑的元神。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啊。”那人似乎能够读到秦艽心中所想，沉沉地出言提醒他。
“不。”秦艽否认，“他已经不存在了，可我还活着。”判官是不会撒谎的，他明明白白地说过世间再无从鸢。
“你偷藏了神树的一部分元神，求后土娘娘让你入了轮回，所以才能在神魔大战后继续苟活。不信你瞧，你脖子里的那是什么？”
秦艽低头，脖子里的玉又开始发烫。再抬头时，他看到的是悬崖边的扶桑，依旧是那副浅浅淡淡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如果不是你，那这里怎么会是你的心魔？从鸢啊从鸢，你不愧是巫族和人族的后代，果然自私又贪婪，哪怕扶桑一时心软让你成神，终究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卑劣……”耳边一声高过一声的斥责，只言片语好像拼凑出一个农夫与蛇故事。
“不，不是这样的。”秦艽头痛欲裂，全身血脉似乎被一根细细的藤条狠狠地抽打着，他在挣扎痛苦中紧握双拳，指甲戳进肉里，鲜血沿着手腕一滴滴落到地面……
“秦艽！秦艽！”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秦艽靠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醒来，入眼是一张漂亮又熟悉的脸。不像悬崖边上那人让他心生畏惧。他又看向四周，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地铁8号线的车厢，回到了站台上。
“叶参，这是最后一个了。”他缓缓道。
“什么？”
“只剩下最后一块元神了。”秦艽说心魔里，他清晰地看到是“自己”把扶桑元神分裂成了四块，随后散入大荒。
“你怎么知道？”叶参问。
秦艽答非所问：“我一定会帮你找回来的。”他用力捏了捏拳，指尖的疼痛一直连到心脏。此刻就连抬头看一眼叶参都无比需要勇气。
“你的手破了，要不要先贴一下。”江城拿着创口贴提醒他。
秦艽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才想起刚才在心魔里，他无意间抠破了自己手指，而他们之所以进入1998年的地铁8号线，好像也是因为在扔手电筒给江城的时候，他的手被挂圈给划破了。
难不成是他的血带他们进入了循环，又带着他走出了心魔？刚才在心魔里，那道声音说他是巫族的后人……
“没事，不用。”秦艽从长椅上站起来，“我们现在就去找那异兽。”
“你知道他在哪儿？”江城收好创口贴，跟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秦艽没有说话，而是从兜里摸出一张黄纸，福至心灵般地用沾着血的手指在上面画了道符，然后摸出打火机点燃，符纸“噼里啪啦”地在空气里响起，瞬间一道黑影被卷了进去，火苗发出诡异的蓝光，而后径直向远处的轨道飞去，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绿色的纸鹤，也跟着那道符纸一起飞进轨道深处。
金波在总局干了这么多年，手底下有本事的徒弟不少，但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符文，不免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江城有千里眼，别的看不懂，唯独看明白了符文中央工工整整的画的那片叶子，他问：“什么符咒还要画个叶子在上面，真是稀奇。”
叶子……
他这么一说，叶参倒是想起了自己曾见过这个图案，那时候他住在一座山上。一日，负责驮着太阳东升的金乌因为贪玩跑出去了。他正要下山寻找时，迎面遇上一个小孩儿。
“扶桑，你要下山了？”小孩儿仰着头，眼里满是欣喜，“去哪儿呢，能不能带上我？”
“你在树下歇着，我去去就回。”扶桑说。
走出去不过两步，身后的“小尾巴”就紧紧跟了上来。
扶桑回头，孩子眼巴巴地望着他：“我昨晚在院子里抓到一只会发光的小虫，送给你。”
说完他就把手伸进怀里掏啊掏。他几乎每日都会爬上山来，尽带一些稀奇古怪又没什么用的东西送给扶桑。
岁月漫长，扶桑见过星辰生灭，看过山海崩塌，却被一双干净的眼睛晃了下心神。
小孩把手伸到他面前：“扶桑，它会发光，这样你晚上一个人住在山上就不会害怕了。”
扶桑蹲下来，跟这小孩耐心道：“你有没有觉得今日这山上缺了什么？”
小孩眨了眨眼，认真环顾四周，机灵地说：“啊，那只烦人的金乌去哪里啦？”
“跑了，我要去找他。”扶桑平静道，“所以今日，你独自在这山上玩可好？”
“早说嘛，我帮你找啊。”小孩转身，把手里的小虫郑重其事地放到树上。
扶桑眼睁睁地看着一只丑陋的绿虫在自己真身上爬来爬去，颇为头疼。
小孩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放下虫子后，便随手捡了一根树枝蹲在地上，稚嫩的手握着一根细细的树枝，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符号。
扶桑见状，便也弯腰看着。
一通鬼画符的中间，只有一片叶子的形状清晰可辨。小孩画完后，咬破自己手指，挤出几滴鲜血落在地面上。
“鬼画符”瞬间从地面腾空而起，而后飞向远方。
“好了，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了，它会去帮我们找到金乌的。”
扶桑感到奇怪：“你为何要画片叶子在上面？”
“这叶子代表我。”
“你？”
小孩耳根泛红，垂头道：“我妈妈说，族里每个人都要有一个代表自己的符号。我就选了叶子，其实本来我想选大树来着，但不好画又浪费时间。扶桑，我选叶子是希望将来有一天，也可以变得跟你一样厉害。”
那天后来，他们在树下一站一坐地等待着。没过多久，那只调皮的金乌果然收到了信号从山下飞了回来，被羲和女神带回家好一通数落。
……
一只绿色的小纸鹤挥舞着翅膀飞了回来。
“走吧，我知道方位了。”秦艽说。
叶参怔然回神，因为一些似曾相识的东西，他脑海里凭空多出一段记忆，可支零破碎的回忆却让他内心愈发困惑。
他突然迫切地想要知道过往的一切，有关自己，有关那个小孩儿，有关从鸢，也有关秦艽。
他们被纸鹤引导着去了对面的轨道，跳下铁轨以后，又沿着反方向往前行走。
原本秦艽独自走在前头，不知何时，才发觉叶参已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想到这一趟困难险阻的旅途和未知的前路，想到心魔里的所见所闻，他忽然心生害怕。打败合窳，拿到最后一块元神碎片，等叶参彻底恢复记忆以后，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叶参。”沉静良久后，秦艽还是选择了开口，“我是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叶参听完竟很轻地笑了笑。
不知从踏入哪一段铁轨开始，眼前原本漆黑一片的隧道变成了一处荒凉的树林，他们踩着落叶，走进一片湿漉漉的林子。
“见了鬼了，这里的结界也太多了。”江城跟在后头抱怨一声。
叶参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截树枝：“刚才我们进入了98年的地铁8号线，阵眼是秦艽。现在我们进入了一个新的结界，你们觉得阵眼又会是什么？”
这话与其说是向众人询问，不如说是在提醒他们。
江城惊讶道：“不会又是我们四个当中的一个吧？”
“试试。”叶参弯腰把那截枯树枝插进泥土里，秦艽也拿了根树枝种下去。
随后，江城和金波也依葫芦画瓢。
最后只有叶参插进去的那截树枝活了下来，甚至在短短的一分钟以内长成了一株矮小的树苗。
“这里的生灵和你同生共长。”秦艽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所以这是你的心魔。”
“嗯。”叶参很淡地应了一声。不过他倒也好奇起来，自己的心魔又会是什么。
第41章 深水石窟
秦艽问江城：“刚才我进心魔的时候，你们看我是什么样子的？”
“你就突然双目无神地愣在原地，本来我想叫你，被叶大哥拦下来了，他说你已经跟我们不在一个时空了，不能惊扰你。再后来，地铁晃动了一下，我眼前一黑，就被带出了8号线了。”江城复述了一下那个场景，“前后大概十几分钟，车上太黑我没具体的时间概念，不过想想也蛮神的，我现在倒是有点担心，下个结界要是轮到我做阵眼了要怎么办。”
秦艽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
几句话的功夫，叶参已经独自走到了几米开外，秦艽追上去，然后趁人不备，在他身后贴了道符。
这道符的正中间画了片叶子，其实这不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自从替404局效力以后，他便擅长用最简便的符咒去镇压鬼怪，这多此一举的做派完全不是他的风格。但也不知怎么的，进了一趟心魔，无形中就好像有些东西被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总觉得有这么一个图案才会更可靠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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