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追踪符自然是没有逃过叶参的眼睛,可他没有理会,就像是默许了秦艽的行为。
不远处传来水流声,空灵悠远。仔细听去,如钟鸣声摄人心魄,再凝神细听,耳边便是翻江倒海的洪水轰隆……
下一秒,地动山摇,脚下的土地轰然开裂,一分为二。金波拦住江城的脚步,斥责他一声:“莫要去添乱。”
眼前的景象瞬息万变,草木焦枯,万兽哀鸣,生灵涂炭,满目疮痍。天地被劈成两极,一端是焚尽八荒的赤红烈焰,另一端是浊浪滔天的黄泥洪水。
秦艽陷入了短暂的茫然,而后很快反应过来,这就是他在忘川河底见过的景象。
这里是叶参的心魔,也是赫赫有名的上古神魔大战,但他一时也分辨不出,这究竟是哪一场战争。
“叶参。”他偏头看向那人,却发觉自己发不出声音,虽然靠一道符咒进了这人的心魔,但看来他也只能旁观。
秦艽再次看向前方,发现眼前的一切从动态变为了静态,洪水、烈焰都生硬地停驻在那里,宛如一幅巨大的神魔大战图。
这么看外人干预不了其他人的心魔,这合窳还挺刁钻的,要是把这技术用到游戏开发上,岂不赚个盆满钵满。一天到晚打打杀杀,坑害良民,害得他一个俗人想谈个恋爱,追个男人都如此费劲,真是丧心病狂,他不免叹了口气。
又在地上捡了块石头尝试画了好几种符文都无果后,秦艽放弃了,他托着腮蹲在地上,回忆起曾在黑水幻境里见到过的场景,那对人族少男和巫族少女的私奔,那个被他随意取名叫“阿活”的小孩儿,那个活泼开朗扑进扶桑怀里的少年郎,那句“他就是你,你就是他”、“巫族和人族的后代”,倘若这一切都基于事实……
可还是解释不通,如果是真的,他是从鸢的转世,那为什么判官又说世间再无从鸢。如果是假的,又要怎么解释他的血可以指引他们走进一个又一个的结界,而且神秘金发男以前也夸过他在画符方面天赋极高。
他坐在地上把遇到叶参以后经历的一切反复回想了数次,那些被遗忘在角落的细节又被再次捡起,这一坐好像足足有几个小时。直到昏暗的环境里有一束金光从天界降临,他才眯了眯眼,再睁开,又回到了铁轨上。
“叶参,叶参。”秦艽还没从刺眼的光芒里回过神来,眼前还有些看不清楚,在空中随意挥舞的手却被人轻轻牵住,他的心瞬时平静下来。
耳边一道温柔至极的声音说道:“小孩儿,原来是你啊。”
“你说什么?”秦艽视线逐渐恢复,再偏过头时,那人却是一副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
“他管你叫小孩儿。”江城耳朵极好地进行转述。
秦艽有些不太高兴:“知道你活了好多年,但叫小孩儿是不是差辈儿了。”毕竟他对这人抱着点不为人道的隐秘心思,这么称呼后面可不好发挥。
说完这句话,他晃了晃脑袋,他看到叶参的头发又变长了,不仅如此,原本墨黑的头发还散发着缕缕金光。再往下看,衣着也换了。
秦艽松开牵在一起的手,试探地问他:“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扶桑?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你怕什么。”叶参语气里含着几分笑意。
于是秦艽更慌了,从认识叶参开始,他就觉得对方是个性情冷淡的人,偶尔语气里带着高人一等的自傲,偶尔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漠然,但像现在这样几乎算得上是柔情脉脉的语气好像很是难得,这反而让他浑身都不太自在。
“我没怕。”秦艽嘴硬。
“我还有很多没想起来,但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叶参不再逗他,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漠然。
“师傅,我怎么听不懂他俩在说什么,你能明白吗?”江城跟在两人后面,满头雾水。
“想想一会轮到你进心魔要怎么办吧。”金波提醒他。
“金组长不用担心。”叶参只是这么说。
秦艽放出去的小纸鹤又重新开始在前方带路,阴冷潮湿的轨道里水位越来越深,等漫到胸部的时候,秦艽散出去的符也不好使了。
“我们要下水了。”叶参说,“憋气。”
上层还是黑沉沉的污水,越往下水越清澈,直到沉入一处深水石窟,几人终于站到一处平台上。
秦艽拿出包里的防水手电筒打开。
“石头上刻了壁画!”江城眼尖的发现。
光束缓缓扫过石壁,不知道这石头是什么材质,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反射出五彩的光芒。
最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幅先民劳作图,赤着上身的男子扛着石斧在砍树,腰间围着兽皮的女子则拿着块麻布席地而坐。再往前看,石壁上刻画的是人首蛇身的女子,一手捧土,一手托着五色石她身旁站着一位身形威严,立于高坛之上的男子,颇有上古帝君之相。
然后是滔天洪水吞没田地,冲垮屋舍,先民四散奔逃,一人面兽身,尾长如蛇的凶兽自深水之中跃出,被人降服……再往后的每一幅图中,几乎都有那位帝君之相的男子。
“这应该是女娲,她旁边的又是谁?”秦艽拿着手电筒又照回了第二幅石壁,“和女娲有关系的,伏羲或神农?都不像,倒更像是”
“华夏五帝之一的颛顼。”叶参说。
“北方玄帝颛顼?”秦艽惊讶道,“传闻中绝地天通,划定人神秩序的那位上古圣帝么,历史上对他可是颇为赞誉。”
“我听过共工怒撞不周山的故事,讲共工和颛顼为了争夺统治权发动了神魔大战,最后共工失败,一头撞向了撑天的柱子,导致天崩地裂,日月失位,后来就有了女娲补天。”江城说。
秦艽看向叶参,试图向他求证,毕竟他们中也只有这位有机会见过上古圣帝了,但叶参却没有接他俩的话。
金波问:“第三幅石壁上的凶兽,是不是你们先前说的合窳?”
“那不对啊,按照壁画上来看,合窳已经被颛顼降服了,那地铁里作怪的又是谁?”江城不解。
秦艽倒觉得这没什么稀奇的,毕竟这里就活生生站着一位上古神树扶桑,一棵树都能活下来,那么一只上古异兽通过某种办法活到现在也没什么好震惊的。上古神树、上古异兽、颛顼、女娲……这些听起来似乎都没什么联系,但偏偏合窳那里又大概率藏着叶参的最后一片元神,再联想到之前在幻境里看到的那几个场景,秦艽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莫非他曾在幻境里看到的就是共工撞倒不周山以后发生的事?
他记得叶参化身成一棵神木,投身进了中央天柱,他明明已经陨落,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就在这时,脚下坚实的石面忽然猛烈震颤起来。秦艽手里的电筒被晃的偏离了方向,照向了他们脚下。只见一条条鱼头蛇身的怪物正绕着他们脚边游走,有些甚至踩到了几人的鞋上。
秦艽咽了下口水,很轻声地提醒众人小心脚下。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叶参。
“记不记得上次在云城山上见到的低配相柳?”叶参问他。
秦艽点头:“但这玩意儿跟相柳差得十万八千里吧。”
“嗯,这是超低配的冉遗鱼。”叶参说完便蹲下,随手捞起离秦艽最近的一条捏在手心。
秦艽看到这鱼头蛇身的怪东西腹部还长了六只带爪的畸足,黏糊的鳞片上泛着阴冷的光,看的人头皮发麻,胃里止不住翻涌。
“幻术而已。”叶参捏着鱼头,那怪物头部逐渐变形鼓胀,然后“砰”的一声炸成青烟,在空中消散殆尽。
众人松一口气,秦艽冲叶参竖了个大拇指。几人继续大着胆子向前走,江城都敢在前头带路了,越往里走,空气越发阴冷稀薄。
暗流深处,忽然飘来几声“咿呀咿呀……”的婴儿啼哭,声音细弱又凄厉,在这深水石窟里听着有几分瘆人。
几人停下脚步,秦艽的手电筒沿着石壁从左至右照去,照到水面中央时,光线倏地停住,只见那里站了一只长着肥硕猪身、顶着诡异人脸的异兽,那怪物正咧开嘴角,露出两侧尖锐的獠牙,眼神凶戾看着几人。
江城磕磕巴巴地小声道:“叶大哥,我好像又出现幻觉了,可以伸手捏死他吗?”
“不可以。”叶参说,“这次不是幻觉。”
第42章 合窳
江城和面前的合窳对视,很快便害怕地移开了视线。等再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条腥臭的血河之中,周围水面上飘浮着冉遗鱼的尸体,有些还在挣扎蠕动,顽强地啃噬着他的肌肤。
他焦急地回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师傅,秦先生,叶大哥,你们人呢?”
“咿呀、咿呀……”回答他的只有空旷石壁内传来的婴儿的啼哭。
“江城,把耳朵捂起来。”
江城在极度恐惧中已经分辨不出声音来源,只是麻木地听从指令。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