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我听师傅说提你神格不仅是因为你在识草药方面颇有天赋,更是因为……”说到这里,阿青突然压低声音,示意从鸢靠近。
从鸢凑近后,阿青才继续道:“师傅说你有神骨……”
“我?”从鸢表情错愕,“可我阿母是巫族,阿父是人族。”
“师傅不会看错的。”阿青耸肩。
从鸢闻言沉默良久,两人又各自忙起手里的活计。
到了夜晚,见师傅还没回来,从鸢便决心下山。他来到一处钟灵毓秀之地,这里黑夜如昼,日光透过雾霭洒下满地碎金。
从鸢仰起头,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温暖与盼望。
“何人到此?”一道沉朗的声音响彻天空。
从鸢就地跪下,神情严肃:“从鸢求见扶桑上神。”
鸟鸣声划破天际,一只周身燃着赤红色火焰的黑鸟飞到他面前。
“神农叫你来的?”金乌威风凛凛道。
“是我自己。”
“回去吧,你是神农弟子,扶桑不便插手你们的事。”
“我想见他。”从鸢低声说,那语气竟似央求。
“扶桑不见任何人。”金乌说,“三皇既已功成,亦当归于神位,神农既要做那个例外,自愿插手凡土之事,那就莫要牵扯旁人。”
“师傅在人间传农书、医药的知识,拯救了无数人。”从鸢说。
“我只告诉你,天道不可违。”金乌说罢,抬手落下一道结界。
从鸢垂头站在蓬莱山下,看日升月落,人间又是新的一天。他往回走,在山脚下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翁。
“从鸢,跟师傅回去吧。”
他们跋山涉水,一路看尽人间疾苦。
“你可后悔拯救他们?”神农问。
从鸢想到那年他离开蓬莱山,归家途中,遇到一老朽倒在路旁,他上前查看情况,随后掏出口袋里的草药喂老人服下。
老朽醒来后问少年:“这是何物?”
“山里摘得的树叶。”
“竟可解毒!你颇有慧根,可愿做我弟子?”
少年思索片刻,耳根通红,摇了摇头道:“我,也算有师傅。”
“哦?是何人?”
“是山上的一棵树。”
老人跟随他视线遥望远方,心下立刻了然,攻心道:“我让你同他一样做神,长生不老,如何?”
“我?”
“凡人寿命终归有限。”
一句话让少年动摇,若乱世真能永生,他便可生生世世守着蓬莱山上那棵神树。
后来,他便跟着神农辨草疗疾、拯救苍生。
“我不悔。”从鸢看着流离失所的人们,想到自幼因身世缘故被族人欺压排挤,想到巫妖族间无休止的战争,语气坚定。
“那既已殊途,往后再不必往来。”
神农用茶叶解毒也是中国古代神话。
第47章 前世(二)
蓬莱山后来成了从鸢心里的一块禁地,他时常在梦里梦到那处人间仙境,梦到那里的花花草草、山山水水,还有……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不敢再宣之于口的那个名字。
他不太明白三界纷争,只知道自己和扶桑走在不同的路上,但这条路没有对错,不过是各自的选择而已。
那人连山都懒得下,又怎会管人间生死。可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因为他觉得扶桑依然是良善的、神圣的神,他教过自己本领,也带自己领略过这大好河山。他妄自菲薄觉得自己很渺小的时候,扶桑告诉他,他潜力无穷。
一想到曾经天天挂在嘴边的名字,逐渐被深埋于心。从鸢最初以为是寻常惦念,而后以为是对神骨来源的好奇,直到某日梦遇扶桑,醒而自遗,这才恍然,千万般情绪流转,不过是为自己找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他心仪扶桑。
想念曾经在蓬莱山上度过的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从黄口小儿出落成青葱少年。是扶桑教他如何对付那些作恶的小孩儿,教他识别山中草药,教他驾驭那些飞鸟野兽,教他引动自身血脉,把天生巫族之力融入骨血化为己用……
他不后悔跟师傅住在这山野田间,日复一日地在民间辨草疗疾,可有朝一日若天下恢复安定,他只想回到那棵神树身边他眼里,扶桑不仅是师傅,是朋友,是知己,更是生命里最重要的存在。
想通这点,他用力一扇眼前的药炉。
“你发痴了?”阿青骂道。
从鸢渐渐缓过神来。
“今天你下山给师傅送药。”
自颛顼称帝,先断绝人族通神之路,后拘日月于北天,划分神权给听命的巫族,自此天地失衡,人间祸乱四起,纷争不绝神漠视凡间疾苦,安于九天。
唯神农不忍,褪去神格,化作肉体凡胎行走于世,救苦济难,传播农耕生存之道。
从鸢略微收拾一番后便立即下山,现在人们不再叫他“济世小郎君”,而是叫他“济世神君”。
那是从鸢进阶神位后第一次在俗世中遇见扶桑,那日距离他在蓬莱山被金乌赶走已隔数月。曾经那么求着扶桑,这人都不肯来人间一趟,如今倒是独自下山来了。
从鸢忍不住跟了上去。
“哎~”扶桑仰头,轻声叹息,“可惜差一瓶佳酿。”
从鸢立马从怀里掏出一罐酒酿,这才想起自己下山的目的:坏了,他忘记去给师傅送东西了。
可眼下,他既不舍离开,又不想那人希望落空,几乎是鼓足勇气才走到溪边,小声地喊了一句:“扶桑。”
那人也不回头,就对着溪面笑笑。
从鸢解释:“我铸成神格是意外,那天从你那里离开,我遇到神农”
“尝尝我烤的鱼。”扶桑语气不甚在意。
从鸢乖乖坐下,走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他撕了块鱼肉裹腹,又道:“扶桑你也吃,我带了酒的。”他从怀里拿出一只陶瓮,又伸手拉拉扶桑的衣摆。
那道熟悉的身形顷刻间消散无踪。
他伸手扑了个空,于是心也一下空了。
“傻孩子,既认了师傅,往后便心无旁骛,若有困难,来这里找我。”耳边传来扶桑的声音。
“好!”从鸢大声回道。等人走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欣喜,原来扶桑这一趟下山竟是为他来的。
往后数年,他常常独自跑到溪边,同样的地方架火烤一条鱼,但味道都不如那天扶桑给他烤的,他任由思念随溪水潺潺流淌,却执拗地从不诉说烦事和苦闷。
偶有几次尘世中相遇,各为其事,从鸢表现得极为沉稳,用力压制住内心不为人知的爱恋。
也曾因战火纷飞而数度满身染血,他蜷缩在溪边草木堆,意识朦胧中看到扶桑,对方的身影虚实难辨。
“扶桑,我好想你。”他低声喃喃,又说,“好希望天下没有战乱和灾祸,好想念在蓬莱山的日子。”
“傻子。”扶桑拍拍他的额头,他又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醒来,伤口已经愈合。
某一年,水神共工因积怨已久,忍无可忍,决定和颛顼一决高下。
神族大战在即,神农洞悉天机,预料此番争端必定引起干戈,终于不再违抗天命,决定携徒避世。
在一处隐世山谷,神农开始教从鸢观天象,稳神格,守本心……学一切神需要学的东西。
从鸢具有巫族血脉,登神本就是逆天改命,血脉相冲,一不小心恐会走火入魔,好在凭着一截不知来源的神骨,压制住了骨子里的戾气和野性。
说回共工和颛顼。
自从炎黄逐鹿一战,炎帝败给黄帝,到蚩尤不服,发动战争又输给炎帝大将刑天。再到后世,炎帝玄孙共工与黄帝后裔颛顼,他们的这场争斗注定了不可避免。
大战声势滔天,厮杀不休,双方一直打到了不周山下。共工怒撞不周山,试图与颛顼同归于尽,这惊天一撞,天地骤然失序,撑天柱轰然倒塌。
刹那间,天光黯淡,苍天向西北倾斜,天穹裂开一道裂痕,狂风倒灌,江河湖海挣脱束缚,巨石砸向洪荒大地,人族流离失所,濒临灭绝……
天柱断裂,诸神却冷眼旁观,没有神愿意散尽神元来收拾这场天地残局。终究是创造了人族的女娲不忍人族就此灭亡,她游历四海八荒,找到了补天的五彩神石。可崩断的天柱又要去哪里寻找,寻常的灵木神石根本无法承载这浩浩苍穹。
女娲最终踏至蓬莱山,抬眼望去,看到了扎根幽冥之上,以神木本源死死镇压着上古凶煞的扶桑神树。此树乃盘古精血所化,具有灵根,联通天地黄泉,是足以撑起天地的存在。
这数万年来,他一直守在这里,似乎并不关心天地诸事。而若扶桑真的化身天柱,那蓬莱山下的幽冥封印必会松动,万千凶妖将挣脱桎梏,恐再引起新一轮的动荡。
其实倒也有法可得两全,只是……思及此,女娲一时无法开口,倒是那扶桑先跟她打起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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