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了。”扶桑说。
自三皇归位后,女娲避世许久,此次见到故人,此情此景下,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扶桑一派悠然自得的语气:“盘古创造我的时候,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神明明看到了众生苦难却要遵守天道不闻不问。神、巫、妖,不过都是规则诞生下的躯壳,你想要改变规则,造出一个理想国度,也许人间真会如此那里,人伦有序,男耕女织,代代繁衍,他们不用被天命裹挟,可以靠自己决定命运。”
“我曾恪守天道,镇压冥界千年,偶尔忍受浊气侵体、根骨噬心的痛苦。可何为天道?是肆意掌控众生的宿命?还是冷眼旁观苍生的疾苦?眼下山河破碎,我愿以身殉道。”
“如此一来,你将神魂溃散,再无复生之机。”女娲道。
“无妨,我与万灵同在。”扶桑说。
从鸢已经闭关跟着师傅学会了许多本领,他们与世隔绝在一处深山石洞,今日难得有了一日自由。
阿青问:“从鸢你现在也会观云窥水了,你想要看点什么?”
从鸢幻化出一汪清水,默默地背过身子。
“小气。”阿青低头,“我要来看看人间如何了。”小丫头一如既往的心怀苍生。
从鸢却有私心,他此刻心心念念的是蓬莱山上的那棵神树,他想告诉扶桑,他现在是神了,可以活好多好多年,以后就可以跟他一直作伴。
两人各自窥水,而后同时愣住。
阿青先开口:“怎么会这样,不周山倒,天塌地陷。”
从鸢则是在水里看到了面色平静的扶桑和一位眉眼含忧的神女,他们矗立在蓬莱山那棵扶桑树前。
“这位是……”他顾不上心事泄漏,急忙叫住一旁的阿青。
“女娲!”阿青说,“你竟可以看到先神,奇怪,她找神树作甚,难不成,她要用一棵树来补天?”
“什么?”从鸢愕然。
“不周山倒,女娲现世,她一定是在寻找补天的法子。若我没猜错,这是通天接地的扶桑神树,此树乃盘古精血所化,听起来的确可以代替不周山,再次撑起苍穹。”
“那他会如何?”从鸢感觉头脑发晕,继续追问。
“以自身化为天柱,那他就成为柱子了。”阿青说,“可是他还要镇压幽冥,他走了,幽冥地府的若干妖魔由谁来镇压呢?”
她说完一转头,从鸢早就不见踪影。
这次没有金乌的阻拦,从鸢很顺畅地上了蓬莱山。
“扶桑!扶桑!”他满山遍野地呼喊,闭上眼睛,回忆这段日子师傅教他的本领,他感受到了对方的元神依旧滞留在此,但本体却不在山上。
他内心阵阵惶恐。
“元神镇幽冥,身躯撑天柱,前者顺应天道,后者违抗天道,一顺一逆,扶桑身神两分,此乃死局。”
“你是谁?”从鸢闻言转过身。
“吾乃颛顼,今有缘得见神农弟子。”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从鸢问。
“意思是你若想救他,需速速下幽冥取出他的元神,否则晚了,他就真的陨落了。”
从鸢没有轻信,而是急匆匆赶往了不周山。
当他赶到那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扶桑在漫天金光中化成一棵神木的虚影,投身进了巨大的中央天柱。
“不!扶桑!”可一切已成定局,任凭他如何呼喊,也无法再改变什么。他想到了颛顼的话,立刻赶回了蓬莱山。
“我要如何打破死局。”他握紧双拳。
“你可敢闯幽冥?”
“就算掀了幽冥地府,又如何?”从鸢双眼赤红,仿佛走火入魔般强行下到幽冥,取出扶桑的元神……
扶桑的元神被从鸢散落到天地间,只有如此,才有可能重聚神格。
待神农赶来时,幽冥入口早已失守,他的小徒弟满身煞气,浊气缠体,周身爆发着狂暴戾气,全然没了过去沉静的模样,像是变了个人。
执掌幽冥的后土问他:擅自破坏幽冥入口,你可知错?
从鸢奄奄一息,不肯认错。
神农暗示他,只要给个态度,日后寻个机会送他投胎轮回,也比关在这里永无天日要好。
从鸢抬头振振道:我没有错,我不后悔。我若早知道他不肯离开蓬莱山,是因为需要日夜镇压着幽冥入口,忍受这噬心侵体的痛,早就一把捣毁这鬼地方了。
后土听得气愤异常:好,那我送你去幽冥深渊,尝尝真正浊气缠身的滋味。
从鸢最终因违背天道秩序,遭到天规惩戒,被削去神格,抽走了天生的巫族之力,后打入幽冥地牢,受尽无尽苦楚。
第48章 前世(三)
从鸢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幽冥深处数以千年,幽冥执掌者换了一任又一任。那时新的执掌者登位,听闻无尽深渊里囚着一位被削去神格的巫族后裔,他觉得稀奇就亲自去探视对方,无意发现他身体里竟残存着一块上古神骨,且无法将其从体内彻底剥离。
也正是因为这截神骨,才能让这位巫族后裔在幽冥深处受尽苦楚却不会神形俱灭。
“这神骨从何而来?”
“扶桑。”黑暗里传来沙哑的声音。
执掌者心头一震,随后发现这人并不是在回答自己,而是只会呢喃这两个字了。
扶桑,那是最早镇压幽冥的上古神树,但早已陨落,不知他与面前之人又是什么关系?
“你困于天谴,又被剔除巫族之力、削去神格,既听你提到上古神祇扶桑,想来与他多少有些情分。如此,我送你去轮回转世,只是你生生世世会劫难缠身,但至少还有得见天日之机,你可愿意?”
“那我是不是就有机会再见到他了?”他的声音里总算是有了一丝活气,这让他看起来勉强还算个活物。
“也许吧。”
“好,好……”
话音落下,秦艽眼前开始走马灯地闪过前世。第一世,他是宫里任人打骂的哑奴;第二世,他被选作献祭河神的祭品;第三世,他是乱世流民,死在荒郊野外……
他看到了从鸢的一世又一世,跟着再次承受那些肉体和心灵的折磨和痛楚,他费力地替从鸢在那些世界里寻找扶桑,可无论如何也找寻不到。他的舌苔开始发苦,继而这种苦涩蔓延到胸腔,挥散不去的苦味被胸口炙热的玉佩点燃,然后一把将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他在消失前,脑海里出现了叶参的身影,不对,他想,秦艽明明找到叶参了,秦艽就是我啊,秦艽就是从鸢。
判官说世上再无从鸢,因为他被削去本源,依靠着扶桑的一截神骨才能堕入轮回。
扶桑,原来我早就对你报着那样的心思,千万年根值于血肉。
秦艽再次睁眼,金灿灿的阳光照得人身体发烫,嘴里的苦味散尽,银杏树枯黄的叶子飘飘扬扬地落在额间,他伸手拂去,摸到眼角一片湿润。
扶桑回秦仁堂的时候天已擦黑,秦艽面无表情地抱臂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隔得老远,金乌就嗅到了烤鱼的香气。
“秦艽,你还会做烤鱼?”金乌进门后先是表示了惊讶。
“挺香的。”扶桑说。
这道声音落入耳中,和他遥远记忆里扶桑的声调逐渐重叠,秦艽觉得浑身泛起一阵触电似的酸软,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但他面上仍尽力维持着平静。
“耳朵好点了吗?”扶桑问他。
“嗯。”秦艽应了一声,声音里含着极轻的颤意,“扶桑,尝尝我做的烤鱼。”
头顶橙黄的灯光打在对面人脸上,秦艽很快错开了视线。
他听到扶桑的筷子轻触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旁的金乌倒是毫不客气地一勺子铲走了鱼肚皮上最嫩的那块,囫囵道:“你做的鱼味道真是不错。”
想到自己跟这只神鸟也有着多年的交情,秦艽不免多了几分包容之心:“多吃点。”
“这边上的柠檬是干嘛的?”金乌捏起一片抓在手里。
“解腻的,可以挤在鱼肉上。”
扶桑尝了一口放下了筷子。
秦艽问:“你不喜欢?”
金乌说:“怎么可能,他最爱吃烤鱼了。”
秦艽应和道:“是啊。”
金乌埋头苦吃,还分出精力问他:“你又知道了?”他嘴贱惯了,习惯性怼他,谁知道秦艽竟认真回了他一句:“我知道。”
金乌仰起头,嘴边沾满油渍:“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秦艽抱着手,坦然说:“一些吧。”
“是跟从鸢有关的吗,还是跟扶”话未说完,金乌“嗷”了一嗓子,剩下的话被吞进腹中,他偷偷瞥一眼旁边的“罪魁祸首”扶桑,然后默默地埋下头继续吃鱼。
秦艽抬眸定定地看向扶桑:“有些跟从鸢有关,也有些跟你有关,比如”
他吊胃口似的只说一半,中医馆瞬间安静下来,过了几秒钟,扶桑又拿起筷子,继续吃起盘子里的烤鱼,他语气很平淡,甚至头也没抬:“比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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