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声泪俱下,信誓旦旦,王莽一时也不得不信。他猜想,淳于长早料到事情有败露的一天,便以纳妾为借口、连这妇人也一并骗了。如此一来,他若向淳于长发难,岂不落下欺负孤儿寡妇、阻挠寡嫂改嫁的骂名?
“既然如此,王莽自会替周家哥哥向大司马企情。”王莽窝火无比,却不得不从长计议,便令徐氏将淳于长与他嫂嫂来往的详情一一述出,并叮嘱她不可向淳于长透露今日之事。
虽说周远正是王莽叫人去拿来的,可此事既已成太尉府公干,便不再能由他随意干涉。于是他先往叔父王音处讨了示下,再亲自往军法处牢里捞人。至于奏本,便只得吩咐属下先行送进宫里。
军法处那帮无赖军棍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王莽做好了与他们缠斗一番的准备。可宫中差事更耽误不得,他便顺路往太学跑一趟,请刘歆入宫替他当半日差、协助天子阅本。
刘歆才将将酒醒,正坐在案前胡乱翻书、静不下心来。王莽请他代为阅本,他自是不能怠慢,便立即换上官服,拿着王莽交给他的“光禄大夫”宫牌,直奔未央宫去了。
到了那儿,只见天子正揣着手在奏本箱前来回踱步。
见来的是他,天子蹙眉疑惑道:“你怎么来了?巨君呢?”
刘歆掏出宫牌回道:“陛下容禀。师兄有事,命子骏入宫代为答应。”
天子一把抢过王莽的宫牌,又问道:“他干什么去了?”
刘歆哪知道王莽有什么事,方才根本没问,于是懵然摇头:“子骏不知。师兄只叫我代他与陛下参阅奏本,然后就走了。”
“呆子。”天子伸手在他额上轻弹了一下,笑道,“那你快去阅本吧。”
刘傲叫公孙澄与缪家兄弟陪他打牌,吃喝玩闹直到过午时分,仍不见王莽踪影。他便走到刘歆面前,又问:“你师兄到底怎么跟你说的?他没生病吧?你看他可有异常?”
刘歆从竹简里抬起头来,满脸呆滞:“师兄……生病?没有吧,昨晚他还好好儿的。”
“昨晚?”刘傲凤眼一睁,“昨晚你还见着他了?”
“是,昨晚……”刘歆想起昨晚醉酒哭闹的失态之举,便觉斯文扫地、羞愧不已,脸瞬间红了,“嗯,昨晚臣吃醉了,在师兄府上过夜……”
嗯???刘傲提起一侧嘴角,似笑非笑道:“朕还不知,你们两个这般要好,你还在他家‘过夜’?”
刘歆手搓衣角,不好意思道:“是,臣醉得糊涂,师兄便留我……在他屋里睡了。”
“呵。”天子竟发出一声冷笑,“你师兄对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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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已暗自肖想许久
是,师兄对他的确很好。刘歆忖道,他性情孤僻,师兄又独善其身,故而从前他二人其实交集不多。
师兄一贯给人寡言少语、孤傲严肃的印象,可昨夜他醉酒失意之时,师兄不辞辛苦、不厌其烦地照顾他、听他倾诉;今早起来,他发现唯一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师兄却在床脚冻得缩成一团。
“是。师兄其人外冷内热,冰霜似的外表下,心地是极好的。”刘歆说着,不免感动,红着脸又笑了。
可他不知,此时天子已在心里疯狂抽他巴掌、大骂他“死绿茶”了。
怪不得会背诵王莽的习作,原来早就仰慕上了呢。一天天“师兄”长、“师兄”
短的,还得感谢朕帮你们再续前缘是吧?
好哇王莽,看不出来,你小子浓眉大眼的,还是个时间管理大师呢!刘傲恨得牙根发痒,忍不住往离谱处想。昨晚做了什么对不起老子的事,今天没脸来见老子了?
刘傲气鼓鼓回到龙榻上,抬眼瞧见皇后做的王莽娃娃立在枕间,他拎起来便往地上掼。
木偶砸地发出咚的一声响,公孙澄闻声探头进来,见“王莽”躺在地上,便觉心中大快。于是转身回正殿里,为刘歆奉上茶点瓜果,又在旁润笔研磨,殷勤无比。
申时过了,王莽终于赶来。他迈进殿来,只见刘歆批奏的案旁另设一张小几,上头摆了葡萄、柿子、香梨,又有几盘果脯蜜饯、精细点心,公孙澄跪坐一旁,正亲自为刘歆涮杯点茶。
刘歆吃得肚儿都圆了,看见王莽后立即起身,与他交接了差事,便冲寝殿方向跪拜告退。
王莽在军法处与太尉府两头奔走,打了半日嘴上官司,饭都未来得及吃。他正欲拿这些茶点垫垫肚子,可没想到,刘歆前脚刚走,公孙澄便端起小几,吩咐手下将吃食一并撤走,连壶水都不给他留。
这时辰天子午觉该醒了,王莽便往寝殿去。到榻前,他拾起地上的人偶,只道是天子不慎掉下地的。
天子已睡醒,正静静躺着呆望榻顶,见他来了,便凤眼微阖,流眸冲他道:“刘歆走了?”
“是。”王莽在他身边坐下,“陛下睡得可好?吃茶不吃?”
天子竟答非所问:“你怎不送送人家?”
王莽自然不知何意,诧异道:“送他做甚?今夜该臣留宫伴寝,此时何必出宫?”
“呵,是,朕不该留你过夜,耽误你事了。”天子缓缓坐起,斜他一眼道,“你去吧,这会儿还赶得上,前后脚的。”
赶上什么?王莽愈发困惑,眼瞅着天子神情不对,他却茫然不知所谓。
“陛下何意?”王莽想去拉天子手,天子却忽地起身,躲开了。
“别装。”天子双唇抿成两道利刃,冷笑道,“你都同他睡了,朕怎么好再让你侍寝?”
我同谁睡了,刘歆吗?王莽问心无愧,自然不会想歪。谈不上“睡”,只是在同一张床板上合衣蜷了一宿,还被那呆子抢了被子,一晚上不知被冻醒多少回。
他急忙否认:“没有的事。他吃醉了,闹了半宿……”
“你敢说你没同他睡一起?”天子偏头瞪他,“你身上的东西可都给人家了!”
王莽分辩道:“是,是在同一张铺上睡的,可他睡他的,臣不过……”
“够了!朕不想听你狡辩!”天子转身叉腰道,“你走吧,朕不需要人伴寝。”
王莽待要再辩白,却听天子口里嘀嘀咕咕:“死渣男!烂黄瓜!诡计多端的男同!老子从今天起每天25小时反同!”
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刚问了句“何人诡计多端”,天子竟回头抬脚往他腿上踹,边踹边吐出一连串“滚”。
王莽如坠五里云雾,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又不能抗旨触犯天威,只得一步一回头,迟疑着往外退。
才走到屏风跟前,身后竟穿风飞来一个物件,正正砸在他后脑勺上,又当啷一声落地。
“嘶——”他吃疼捂住后脑,低头拾起打中他的东西。
竟是那块写着“光禄大夫”字样的入宫腰牌。
王莽手托宫牌转眼思索,此物怎会在陛下手里?早上他明明交给刘歆……
哦。王莽倏地恍然,想起天子酸眉醋眼、阴阳怪气,乃至气急败坏的模样,他险些没憋住笑。
午觉睡得太沉太久,刘傲醒来时竟有恍如隔世之感,只觉万念俱灰,十分没劲儿。
偏偏这个时候王莽又来骗他!既然都承认了是“在同一张铺上睡的”,还想如何粉饰?谁家好人没事儿和仰慕自己的小学弟喝酒喝到睡一张床啊!
他心烦意乱,提不起精神,便又躺回榻上,闭着眼生闷气。
冷不丁耳畔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刘歆被刘度骗去吃酒调戏,醉后寻到臣家来哭诉。臣与嫂嫂守了他半宿,后半宿着实支持不住,才在床脚将就了一觉。”王莽又回来了。
“至于那宫牌,是臣下朝后往太学交予他的。刘歆不善言辞,无旨入宫恐怕难以应对兵卫盘问,故而臣将宫牌给他,省去他一番波折,以便他能尽快进宫来,为陛下分忧。”
天子唇角微微一动,又很快绷住,继而翻过身去背对着王莽,嘟囔道:“关我屁事!”
“的确与陛下无关。可陛下多心冤枉了臣,又该如何作算?”王莽抿住下唇,憋笑佯装愤懑。
刘傲不免心虚,急忙甩锅赖给刘歆,仰卧起坐道:“都怪那死书呆子,话都不会说!他说他吃醉了、你留他同睡,根本没提刘度的事,朕当然以为是同你吃酒嘛!”
“臣早禀明陛下,为母祈愿、誓不饮酒,怎会同他吃酒?”王莽怅然道,“陛下终究是不信臣。”
凭啥信你?刘傲暗自嘀咕,世上真有长成这样还洁身自好的大帅比?平日里一副纯情又正经的模样,上了床怎么就那么会呢?再说了,谁家处男第一次就能精准找到那个点啊!
于是他支支吾吾、吭哧了半晌,脸都烧红了,终于横下心憋出一句:“朕看你床技娴熟、深谙此道的样子,哪里像没经过事的?分明就……就很那个!”
王莽听了这话,顿时也羞臊得不行,两人错开目光,各自赧颜无语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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