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遥遥偏过头来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它在到来之前,其实已经走了很多很多年。”
江眠生垂下眸,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边角已经被体温熨得有些发软,“就像我很久以前说的,想带你来这里看极光……这句话也走了很久,才终于到你面前。”
江遥遥微微一愣,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封口贴着一小片干透的洋甘菊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收拢的翅膀。
江眠生打开信封,里面的纸页有些旧了,边角泛着淡黄色,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又展平过。
“这是……”
“在疗养院的时候写的,那些信我后来找陈渡拿了回来……但是一直放在地下室,没敢打开看。”
江眠生的声音很低,目光落在纸页上,睫毛垂着,“当时我写了很多遍,写了又改,改了又抄,可能写的杂乱无章,没什么逻辑,不过你之前说想看……”
他轻轻掀起眼皮看着江遥遥,低声道:“你说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江遥遥低头看着那封信,纸面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握着笔的手在颤抖,又像是写着写着被什么打断过——
或许是梦魇,或许是幻觉。
他不知道,也不太敢去细想,颤着手接过江眠生给的信,忽然又失去了勇气。
只看了几行字,他便眼眶湿热。
江眠生把信接回来,翻开夹着一片落花的那一页,展开来,轻声念出声:
“遥遥,我这里有一棵槐树,春天会落很多花。我有时候坐在窗边看它,觉得你会喜欢这种树。我想和你一起看极光,想带你去很北的地方,所以我查了很多攻略,下载了很多地图,把路线背下来,想着如果你回来了,我可以带你走,不用你操一点心。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读到这封信……可能很快,也可能要很久。
但没关系,我会一直等。
我不是很会说话的人,你知道的,有些话放在心里太久,就不太会说了。所以写下来,至少你打开的时候,能看见这些字。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我想当面告诉你——
我很想你,从来没有停止过想你。”
江遥遥的视线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纸面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笔迹微微晕开,像雨水打湿了窗台上的花瓣。
极光走了很多年才到地球,而那句“我很想你”,也同样走了很多年,才终于落到他的掌心上。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江遥遥自己都没察觉到,直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纸面上,他慌忙抬手去擦,却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别哭,我本来想给你当告白信念的……”江眠生的声音哑哑的,他接住江遥遥手里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他伸出手,拇指擦过江遥遥的眼角。
江眠生柔声说:“这样的信还有很多,有些写的不太好,全是负面情绪,所以我保留了私心,不太想给你看。”
“那就不看,我好奇心也……”江遥遥啜泣着说:“也没有很大……”
其实他只是怕江眠生看到那些东西,也会想起不好的记忆。
江遥遥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却有一种酸胀到几乎溢出来的暖意。
他往前迈了半步,额头抵上江眠生的肩窝,声音闷在他的大衣里。
“江眠生,你在里面写的有一点很不对,”他的鼻音很重,“你明明很会说话,以前上学的时候怎么也不说多一点,不然我们两个早就在一起了……都不用等到大学,高中就能早恋!”
江眠生被他逗笑,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上,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其实是怕说了就没办法收回了,我会抑制不住想要占有你的欲望。”
“那现在你已经拥有我了,以后要多跟我说话,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好听。”
“好。”
江遥遥从他怀里抬起头,睫毛湿漉漉的,月光和极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泪痕照成亮晶晶的碎片,“现在你还有什么没收回去的话,也可以一起告诉我。”
江眠生看着他,目光在那片流转的极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像一潭被星光照了很久很久的水,终于等到了那个投下石子的人。
“扑通”,石子落在水面产生涟漪。
“扑通”,两颗心在无限靠近。
江眠生伸出手,指腹擦过江遥遥的下眼睑,把少年刚才的泪痕轻轻擦去。
“现在没有了。”他轻声说,“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真的?”江遥遥看着他,眼尾还泛着红,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不打算再来一句什么‘我爱你’之类的吗?这种场合特别适合说这种话。”
江眠生笑了,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又聚拢。
“我爱你。”他低声说,“非常爱你。”
江遥遥闭上眼,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在极光被风推远又推近的瞬间,他踮起脚,嘴唇覆上去。
“江眠生,我也很爱你。”
这个吻很轻,像是把很多年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被风雪延误的、被眼泪浸透的话,都融进唇齿间缓慢地渡了过去。
极光在天幕上缓慢流淌,风把松枝上积了一整个冬天的雪吹落,簌簌落在他们脚边,被体温融化成一小片湿润的深色。
江眠生的手环在江遥遥的腰后,掌心贴着他羽绒服上沾的雪粒,一点一点被体温捂化了。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极光从天边这道翠绿变成那道淡紫,久到风把围巾吹散了又重新拢上。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十指扣着,走在被月光照亮的雪路上。
回到民宿,江遥遥脱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鞋面上沾的雪融化成一小摊水渍,他踩在地板上,脚趾被冻得有点发麻。
他们走进里屋,看见屋里那口大铁锅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老板是个爽快的东北大姐,看见他们回来连忙招呼:“快进来暖和暖和!锅炖好了!”
脱了外套和围巾,整个人像是被从冰窖里捞出来扔进温水里,江遥遥的指尖慢慢恢复了知觉,在江眠生的掌心里无意识地画着圆圈。
两个人被热情的老板招呼着,在炕沿上并排坐下来,只见面前摆着一盘冻梨和冻柿子,表皮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捏起来硬邦邦的。
“这怎么吃呀?”江遥遥捏着一个冻梨端详,感觉咬一口自己的牙齿就能嘎嘣碎掉。
“先要泡水。”江眠生把冻梨放进凉水里,没过多久,那层硬邦邦的表皮上结出一层晶莹的冰壳,轻轻一捏就裂开了,露出里面软糯的果肉。
江遥遥学着江眠生的样子咬了一口,一股冰凉的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眯起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好吃吗?”江眠生侧头看他。
“好吃!”江遥遥举着咬了一半的冻梨凑到他嘴边,“你尝尝,就是小心有点冻牙齿!”
江眠生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凉意从舌尖漫开,甜丝丝的,但不算浓烈,却在吞咽之后留下一点绵长的余味。
“好像比南方那些水果……更有冬天的感觉。”江遥遥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江眠生好奇地问:“冬天是什么感觉?”
江遥遥想了想:“冰冷又幸福的感觉。”
人们常常会把幸福和温暖拼凑在一起,可是江遥遥说,冰冷的冬天也是幸福的,所以待在看似冰冷的江眠生身边,他也是如此能感受到幸福。
铁锅炖端上来,热气蒸腾,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民宿老板说要请所有客人吃大餐,几十号人挤在一块,喧闹声,嬉笑声不断,热火气十足。
鱼是江里现捞的,大鹅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配菜是宽粉和冻豆腐,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
江遥遥夹了一筷子鱼肉,入口鲜嫩,被暖意裹着,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太美味了!
这里简直是天堂!!
咪的本性还是爱吃鱼!!!
他吃着吃着,忽然安静下来,筷子悬在半空,像是在想什么。
“怎么了?”江眠生问。
“没有,”江遥遥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他,眼底映着锅里袅袅升腾的热气,“就是觉得冬天真好啊。以前在南方,一到冬天我就觉得冷,哪儿都不想去。但在这里,虽然外面很冷,但回来之后……这种暖和的感觉,就特别真实!”
江眠生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汤汁抹掉,指腹温热地擦过他的下唇:“那以后我们每个冬天都来。”
“嗯!”
吃完饭之后江遥遥又出去踩了雪,江眠生在屋子里面收拾他俩明天的行囊,差不多时间就去外面把遥遥叫了回来。
叫人的时候看见江遥遥蹲在地上跟小孩堆雪人,他蹲下来就更显瘦薄,呆呆圆圆的后脑勺微微歪着,跟旁边的小孩哥姐们完美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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