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珩起身去给乌世明倒了杯水。
乌世明的手看起来是快好了,只是仍旧不能提取重物、大幅度动作,很多事情都还要拜托别人帮忙,他的手是怎么断的他还没忘,以至于这段时间以来,他对乌珩一直没有个好脸色,加上乌珩现在实在不是一个讨喜的孩子,他们隔阂尤甚。
但今晚气氛到这儿了,像是进入到了一个不得不家常会谈的场景,乌世明推了下眼镜,“考试成绩怎么样?”
乌珩点了下头,“还可以,比上次考得好。”
“保持住就可以了,别太累。”这次说话的是曾丽珂,“给自己压力太大了也不好。”
乌珩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他平时说话的声音总是没有感情,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他这时刻意将声音放软,“妈妈,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曾丽珂的视线从平板上移开,“怎么了?”
“我,想去同学家里住。”
曾丽珂便又问道:“周末么?他家距离学校远不远,别耽误你上课了。”
“不是周末,”乌珩低垂着眼皮,“是直到高考,我都想住在他家。”
说完这话后,他脸上不可抑制地烧起来,这种脸烧的感觉跟以往相比有点不同,以往是只有为即将迎来的耳光或者拳头而血液翻涌的不甘与仇恨,现在却多了几分羞赧,被邀请后的雀跃心情又出现了,每一次出现都在心底引起一阵不小的激荡,以至于他都差点忘了他一直置身于一口深井之中。
曾丽珂惊讶地张大了嘴,而乌世明显然也一直在听着他们的对话,他蹙起了眉,“为什么忽然想去别人家里住?家里不好?”
“对你们来说,应该还不错吧。”话语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从乌珩嘴巴里说了出来。
他说完后,登时起身,如临大敌。
“乌珩,你说什么呢?”曾丽珂用嗔怪的语气说。
而乌世明也在此时摘下了眼镜,他好整以暇,“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乌珩脸上的热度退了下去,脸色雪白,有些东西扎根在身体深处,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让他在某些时候甚至不曾发现,他已经比乌世明要高一点点了。
他试着张开嘴,想要撼动那棵大树,然而刚刚张嘴,迎面就是一个黑色物体砸了过来,平板直冲他脑门,他被砸得眼前一黑,身体歪斜着差点倒在地上,没等爬起来,茶几上的那些物品已经劈头盖脸冲着他身体各处砸了过来,耳边是曾丽珂在喊叫,接着乌芷也来了,但这些都没能将乌世明的暴怒挡去多少,在一片混乱当中,乌珩摸到了烟灰缸,随手一扔。
烟灰缸砸到了乌芷。
家里瞬间更加混乱了,曾丽珂脸上的担忧变得真情意切,在乌芷脸上流下鲜血时,她甚至哭了出来。
立马,夫妻俩就扶着乌芷往外走,乌世明抓起车钥匙,“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他丢下阴沉沉的一句话。
“哥哥我没事哦,哥哥也一起来吧,我们一起看医生——”乌芷的声音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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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珩从柜子里拉出了行李箱,从抽屉里拿出了从小到大攒的一沓现金以及自己的银行卡,他几乎带上了自己所能带的所有东西,因为他知道他这一走,肯定就不可能再回来了。
要是跟谢崇宜处不好,要是生活习惯上有什么合不来的,对方把他扫地出门,他带的这些东西都还能派上用场。
他甚至还下楼找林梦之借了一个行李箱,林梦之听说他要离家出走了,喜不自胜,转头攥了几个蛇皮口袋来帮他打包。
林梦之的打包就没有乌珩那么泾渭分明讲道理了,他将客厅和洗手间还有书房能打包带走的生活用品学习用具一扫而空,装了整整五个大麻袋。
“这么一收拾,你家看着大了不少呢!”
“……”
“早让你走了,早走也不至于挨那么多年的打,我供你读书又不是不成,反正我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娶老婆……”林梦之一直念叨,直到给麻袋都扎紧了,“你等着,我去找个人开车送你。”
小区是老小区,谁家什么情况,住户们都一清二楚。
听闻乌珩要走了,被林梦之找到的年轻哥们儿丢下碗筷就来了,“快快快,咱快跑!”
从告诉林梦之之后,后面发生的一切都不受控制了,但又极其自然。
乌珩被丢上小货车的副驾驶,林梦之趴在车窗上,“你把你那朋友的地址给他,我就不陪你去了,我师傅过生日摆席我得过去搭把手,到时候,到时候……”
乌珩抱着书包,说不感动是假的,正以为林梦之要说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来时,对方挠着头,压低声音,“到时候那俩畜生发现你不见了,肯定得闹,我拍了发你微信,哈哈哈哈。”
“……”乌珩弯了弯嘴角,“谢谢你,梦之。”
“谢啥啊,赶紧的,快跑,别回来了,你前两个月不成年了么,警察也管不了,跑远点儿。”
四五十分钟的车程,乌珩心底很乱,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感情推动着行事,所以他也没有给谢崇宜发消息,他让林梦之朋友送到小区门口就行了,还给对方转了五十块烟钱,小区门口距离谢崇宜所在的楼栋还很远。
他坐在一堆蛇皮口袋和几个行李箱中间,他还要好好想想。
夜已经很深,这片区域又是闻名的富人区,来往车辆鲜少。
只有巡逻车每次路过少年面前都会放慢速度,用手电照他——他这行头,看起来实在是太像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了。
巡逻车过了七八遍后,再看见时就直接略过他了。
打不到秋风自然就会走。
夜越深,空气就越凉,不至于寒冷,但也让人不舒适,乌珩已经用干木棍把脚下的几条砖缝戳得一粒灰尘都找不见。
谢崇宜的手机在他睡觉时开了免打扰,他这时候也已经睡下了,但小区工作人员不是没有联系不上他的办法。
门口显示屏第三次请求视频通话,谢崇宜一脸不虞地走到门边,接通视频。
“诶,我给你看看,”岗亭里保安用摄像头对准了路口的那一大堆,“你看你认不认识。”
谢崇宜睡眼惺忪,以为是一堆垃圾,“不是我扔的,你问问别人吧。”
眼见着对方要挂,保安急了,让他等等。
只见屏幕里的制服形影匆匆,镜头乱晃,谢崇宜一头雾水地看着。
“你,对,就是你,抬起头来。”保安将镜头定住了,他的声音粗哑又大嗓门,“你看看,你认不认识,我怎么记得他昨天跟你一块儿进了小区的……”
屏幕定格在少年茫然的巴掌大的小脸上,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事吗?”像正在发呆却被人突然撸了一把耳朵的流浪猫。
第234章 番外8 if线6
在四下无人,陌生的地域上,夜越深,乌珩越频繁得起鸡皮疙瘩,夜色唤醒人类对晚上最原始的恐惧,乌珩时不时地打个压抑的喷嚏出来,在保安忽然举着电话对准自己时,他头皮炸开了,仿佛猎物惊觉自己掉进了天罗地网之中。
保安的注意点根本没在他身上,在片刻的疑惑之后,他脸上的欢天喜地就像饿了一整个冬天的猎人看见了陷阱里奄奄一息的梅花鹿,于是激动地给自己的同伴传递消息。
乌珩已经无处可去,实则上,他跟一只掉进陷阱里的梅花鹿没有分别。
保安挂断了电话,哼着歌回到保安亭,他的“同伴”很快就扛着长枪利刃跑来收割。
乌珩站起来,看着越发走近又越发熟悉的身影,长身长腿,步子迈得又快又大,不是保安的同伴,是他的同伴。
来的人还没真的来到乌珩面前,他余光里的视野就纳进了堆在自己身旁的那些行李口袋,它们虽然不是垃圾,但与他一体,他是从某个部位被切下来的肿瘤或者结节,它们就是和他连在一起的累赘,他们一起寻找下一任宿主,但还没有信心对方会将他们全盘接纳。
少年垂着眼,单薄的身量里承载了几亿吨重量的精神污秽,全部倾泻出来,这个世界将永无白日。
但他看起来很轻盈,至少在谢崇宜的眼里是这样,轻盈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怎么回事?”没看见大包小包的话,谢崇宜应该不会这么问。
乌珩低头看着鞋尖,“离家出走了。”
谢崇宜思想跳跃,“因为我?”
这样说,好像也没有问题,乌珩心想,然后点头,“嗯。”
谢崇宜感到幸福了起来。
鹦鹉蹲在门外玄关的柜子上,谢崇宜没告诉它乌珩要来,但是它好像提前知晓了似的,趁谢崇宜关门的时候,闪了出来。
电梯门一打开,它就展开翅膀,大喊了一声“乌珩”。
乌珩静默地看了它几秒钟,拎着两只蛇皮口袋出来,谢崇宜弹开电梯门的挡板,“简单收拾一下,明天还要上课,其他的等明天放了学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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