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邪垂着眼看着案几上那只旧木匣,看着匣面上那些交错的细密纹路,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温润如常:“所以这就是你这些年不愿见我的原因。”
灰衣老者没有回答,将木匣推到了案几边上,“殷无邪,你想让我做的这件事,我做不到。”
灰衣老者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带上了一层几乎要被雨声盖过的喑哑,“你我二人当年共过生死,你在战场上救过我三次,我能为你做的都做了。”
“当年,我能为他卜算已经是仁至义尽。他本就是将死之人,一切皆是命数。”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半度:“你莫要再来了,不管找我多少次,我依旧做不到。”
殿内那几道从石窗中漏进来的幽暗光纹在灰衣老者面庞上移动着,将他的眉梢眼角照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刻痕。
那些刻痕很深,深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切割过又愈合、愈合了又被切割。
殷无邪站在案几前面,听完了他全部的话。
他微微低头,像是在咀嚼那些字句的分量,殿内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面容在这一刻显出一种难以分辨的情绪——
不知道是平静还是别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的动作依然温和从容,眉眼间那道惯常的柔润笑意还在原地,没有褪去半分。
可他开口的时候,那层笑意底下透出来的东西让灰衣老者的瞳孔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
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像是在跟一个不太听话的老朋友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觉得……我是来跟你商量的?”
他伸手,指尖落在了那只旧木匣的匣面上。
“今天这生死簿,我要定了。”
灰衣老者坐在案几对面,看着殷无邪那只落在木匣上的手,看见他指尖的力道正在以一种极慢却不可逆的方式压下去。
殿外的雨声在那一刻骤然密了一些,雨点落在殿顶瓦片上的声响从高处倾泻下来,将殿内那道被压到了临界点的安静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
谢言朝站在石门外面等了一刻钟。
雨势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依然是那种细密而持久的微雨,将整条山道和山门前的空地都浸润成一片湿润的暗色。
他靠在一株老松的树干上,将脊背贴着粗糙的树皮,看着雨丝从松针的间隙中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那些水花很小,小到每一朵都只存在不到一息就融入了地面的水膜之中。他的目光追着那些水花的起灭,追了几十朵之后便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将目光抬起来,看向那两扇紧闭的青灰色石门。
石门纹丝不动。
他又等了一会儿,雨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将他玄色的外袍沁出一层均匀的深色水痕。
他想,师父在里面跟阁主说了什么呢。
那个念头在他意识中转了一圈就散开了,他没有深想,殷无邪做事从来不需要他操心,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只要跟着走、在门外等着、等那道温润的声音叫他进去,一切就会在他的意料之中安顿好。
他对殷无邪的信任已经融进了他身体的每一寸骨血里,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被追问因由。
然后里面传来了一声巨响。
那声响太沉了,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从高处砸落在石质地面上,砸下去的瞬间带起了一阵从地底深处传导上来的震动,谢言朝的脚底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震颤从靴底沿着腿骨一路攀上来。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碎裂声、金属碰撞声,夹杂着什么沉重器物被掀翻在地的闷响,从石门的缝隙中挤出来,落在雨幕中显得有些闷远。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锁在那道石门上。
石门内侧的声响还在持续,一道沉闷的轰响,然后是某种木质器物被击碎的脆裂声,再然后是一片极短暂的安静,安静之后又传来什么东西在石壁上擦过的刺耳刮擦声。
那些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一种混乱的、剧烈的、完全不像是两个长辈说几句话该有的动静。
谢言朝没有犹豫,抬手推向了那两扇青灰色的石门。
门滑开的那一瞬间,殿内涌出的气流带着一种被灵力激荡过的灼烫温度扑上了他的面颊。那股气流中混杂着碎石粉尘和某种被烧灼过的焦糊气味,鼻腔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停步,侧身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殿内一片狼藉。
原本摆在大殿中央的那张矮案已经碎成了几块散落在青石地面上,案面上那只旧木匣不见了踪影。
两侧原本摆放着的几尊石雕灯台被什么力量掀翻在地,灯台的石质底座在地面上磕出了几道白色的裂痕,而高处那几扇窄长的石窗中有两扇被什么东西击碎了,窗棱上的石条断裂了半截垂落下来,雨丝从那些豁口中灌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歪斜的水痕。
灰衣老者站在殿中左侧,银白色的发丝从木簪中散落了几绺垂在肩侧,左袖的袍角被撕裂了一道从肘部延伸到衣摆的长口子,裂口的边缘还带着一层灵力灼烧过的痕迹。
他的面容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中显出一种极沉的阴沉。
谢言朝站在殿门口,目光在大殿中飞快地扫了一遍,矮案碎了、灯台翻了、石窗破了、这些都不重要。
殷无邪不在。
殿内只有灰衣老者一个人站在那里,而那道他熟悉的,让他安心的轮廓,从这片狼藉之中消失了。
殿内只剩下一种被剧烈打斗搅动之后还没有完全平息的灵力余波,那些余波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带着一种谢言朝极其熟悉的,殷无邪身上独有的温和灵力气息。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骤然收紧了。
“我师父呢?”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却带着紧涩。
灰衣老者站在殿中央,目光在谢言朝推开石门挤进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落在了他的面容上。
那道目光方才还沉在一层灰暗的阴翳之中,此刻在触及谢言朝面容的瞬间骤然凝了一下,凝成了一道极其锐利的冷光。
“拿下。”灰衣老者开口了,声音不高,右臂在喊出那两个字的同时朝侧后方抬了一下,指尖指向谢言朝的方向。
殿侧的两道暗门应声而开。
十几道身影从暗门后涌出来,步伐整齐,衣袍的颜色统一是万剑阁那种朴素的灰青色。
他们的手中都握着剑,剑身上泛着一层灵力催动过的微光,那些微光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中汇聚成一片森然的冷色。
他们朝着谢言朝的方向围拢过来,步伐稳健而快速,将殿门口的方向封成了一道半弧形的阵线。
谢言朝看着那些涌出来的人影,看着他们手中指向他的剑锋,看着他面前这片在短短几息之内就被布成了围困阵型的青石地面,嘴角动了一下。
几乎称不上是笑的笑容,谢言朝的眼睛在那道动的过程中亮了一瞬,将所有的困惑和不安都压在了心底,目光带着锐利的冷静。
玄色的身形在殿门口的光纹中纹丝不动,他的左手还搭在石门的边缘上,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剑身在他指尖收拢的瞬间从鞘口滑出了一线。
那一线寒光从鞘口溢出来的时候恰好照在离他最近的那名万剑阁弟子的靴尖前方。
“我师父呢?”谢言朝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度,那道尾音里紧涩已经褪去了,换上了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你们把他怎么了?”
灰衣老者没接话,目光落在谢言朝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上,还有从鞘口滑出的那一线剑光上,以及那道站在石门边缘纹丝不动的身形上,嘴角那道被压了很久的弧度终于在这一刻微微松动了一丝。
“等你过了我这些弟子手里的剑,再来问我这句话。”灰衣老者声音不高不低,“你的那位好师父,还真是疯魔啊。”
“放你个狗屁。”
他的剑从鞘中滑出了大半截,身形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动了,朝着那名距离他最近的万剑阁弟子的方向欺了过去,剑身划出的弧线带着一种没有任何试探的直接。
那名弟子抬剑格挡的时候慢了半拍。
谢言朝的剑在他抬剑的间隙中擦过了他剑身的侧面,那道擦过的力道不大,可它在接触的瞬间就将那名弟子剑身上的灵力震散了几分。
谢言朝的下一剑没有犹豫,剑尖从那道破绽中穿了过去,力道收得极轻极准,恰好落在距离对方衣料半寸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那名弟子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谢言朝没有看他,剑在停驻了不到半息之后就收了回来,身形在收回的同时朝着侧方转了一圈,剑弧在转动中带出的余势恰好将两名从侧翼扑上来的弟子逼退了两步。
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是这场战斗他已经演练了无数遍,虽然他进殿之前完全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可他的身体知道该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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