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言朝看着顾辞,没有说话, 说实话他对仙魔大战的具体事宜并不感兴趣,毕竟又不关他的事。
“继续。”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还有。”顾辞顿了一下, “万剑阁阁主, 与谢家灭门一事……有直接关联。”
谢言朝靠在椅背中的身形没有动, 搭在案面上的那只手停了。
“当年是他窥破天机,卜算出谢家最后一道‘纯血’会落在您的身上。”顾辞说,“是他将那卦象交给了殷无邪, 而后续所有的事情……皆因那道卦而起。”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言朝坐在殿内的日光中,目光落在案面上那些摊开的呈报纸页上, 以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可他的脑海中翻涌着那日万剑阁中的画面,灰衣老者站在碎裂的矮案后面,发丝散落在肩侧,嘴角噙着一层让他极其不舒服的讽意。
【你从小到大就没有好奇过那场大火吗?】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挑衅,只是这个老东西为了激怒他而随口抛出来的饵,最多是知道些内幕罢了。
然而此刻那些话在谢言朝的意识中被反复咀嚼过后,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那是他亲手埋下的因。
谢言朝的手指从案面上抬起来,指腹摩挲了一下戒圈,他看了一会儿那枚戒指,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这狗贼人在哪儿?”
“回尊主,自殷无邪死后,万剑阁一直封山,阁主没有外出过。”
谢言朝沉默了片刻,指腹还在那枚银戒的戒圈上慢慢地蹭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和这枚小而圆润的东西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可戒指又怎会言语呢?另一端的人早已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他把手放下来,从案台边站起了身。
“备马。”他说,“我去一趟。”
顾辞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在触及谢言朝眼底那道神色的瞬间将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谢言朝走向衣架去取外氅,那道玄色的背影在日光中拉出一道修长的影,脚步却在这时顿了一下。
他答应过沈云珩哪儿也不去。
谢言朝有些迷茫,他信沈云珩吗?那道问题又浮上来了。
他回答过,向对方确认了两次,还被逼着发了誓。可他心里明白,那个回答从他口中出来的时候,其实自己都不太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或者说,因为当时的沈云珩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十分不稳定,谢言朝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千万不能不遂他意。那句应答也不过是安抚一下罢了,说难听点就是随口应付。
沈云珩想帮他洗刷冤屈,他知道,沈云珩在玄清面前替他周旋、在仙门众人面前替他挡着那些口诛笔伐的锋芒,他也知道,沈云珩抱着他、贴着他的额头让他一定要信任自己的诚意,他还知道。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最多不过是拖延时间的权宜之计罢了。
他堕魔弑师是事实,天底下的人都看见了,重伤仙门弟子也是事实,那些被他打趴下的人还在各处养伤,他盘踞魔域七十四境是事实,仙门那些老东西的案头估计都堆满了关于他的讨伐檄文。
就算沈云珩真有通天的本事,把殷无邪做过的所有事情都翻出来摊在日光下面给所有人看,那又如何?
世人只会说,谢言朝堕魔弑师事出有因,但依然堕魔弑师了。
世人只会说,谢言朝是受害者,可他也是加害者。
世人只会说,原来那魔头也是有苦衷的,那便少骂两句好了。
那些居高临下的、夹杂着厌恶的怜悯理解,谢言朝一个字都不想要。
他宁愿世人恨他、怕他、咒他不得好死,也不愿意被谁用那种忍着嫌恶还怜悯他的目光看着。
那种目光比刀剑更让他难以忍受,刀剑砍在身上只会疼,而那种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翻过肚皮的虫子,所有的脆弱和伤痕都暴露在天光底下,任人指点评判。
他不需要那种怜悯,他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来理解他。
他活到现在,靠的是自己手里这柄剑和这条命,从前在太虚宗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在魔域称王的时候也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而此刻的谢言朝也知道,他与沈云珩,实际在他堕魔的那一瞬间,便注定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外氅被他从屏风上扯下来披在肩上,系带在手指间穿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他低头时余光扫过自己手上那枚银戒,戒圈的微光在晨光中闪了一下,他看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停顿了一下,却把它取下来。
他走到殿门口,这时顾辞已经牵着马在廊下等着了。谢言朝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从容,玄色的外氅在他跨上马背的瞬间被晨风灌得鼓起来又落下。
“你留在魔宫。”他低头对顾辞说,“有人问起就说我出去巡境了。”
顾辞站在马侧,仰头看着谢言朝坐在马背上晨光中的身影,那身影挺拔利落,隐约有几分恣意之气。可他看着谢言朝那双垂下来的眼睛,忽然觉得那时一双没有生机的眼睛,与他现在的日子一般,得过且过。
“尊主,”顾辞终于没忍住开了口,“沈宗主那边……”
谢言朝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天际线上。
“不必让他知道,把消息锁死。”
脱口而出的话语,像是根本没来得及多想就已经从唇齿间滑了出来。谢言朝说完之后沉默了一瞬,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垂下手,拉了拉缰绳,马匹在原地踏了两步,打了个响鼻。
“等我回来再说。”
他说完便夹了一下马腹,马匹朝前迈开了步子,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朝着魔宫外的方向走去。马蹄踏过青砖地面时发出一串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最后被晨风吞没了。
顾辞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魔宫门外的日光中,收回目光的时候垂了一下眼。
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回了殿内。
谢言朝骑着马出了魔域边境的时候日光正好升到了头顶的位置,将整片荒岭照得一片明晃晃的金白色。
矿道方向的风从侧方灌过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卷过他的衣摆,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拉了拉缰绳让马匹的速度放慢了一些。
他在万剑阁山门外面勒住了马。
那两扇青灰色的石门还和他记忆中一样,石面上生着那层薄薄的老苔,苔色在日光中润成一种沉静的墨绿。
门关着,和那日雨中一样。
谢言朝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系在最近那棵老松的树干上。
石门推得并不费力,像是门根本就没有锁,像是门里面的人在等他。
他迈步走进去。
午后的日光从高处几扇窄长的石窗中倾泻下来,将青灰色的地面照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
灰衣老者坐在矮案后面,发丝束得整整齐齐,木簪的位置端正,衣袍上连一道褶痕都没有。
他像是料到了谢言朝会来,也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以这副整齐的姿态等他。
谢言朝在殿中央站定,身后的石门没有合拢,日光从门缝中灌进来将他玄色衣袍的边缘镀上一层金白色的边。
他看着灰衣老者那张在日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的面容,以及那双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
“我来取你的命。”
灰衣老者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谢言朝,眼睛里的光很平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很淡,像是释然。
“我知道。”灰衣老者说,“你在万剑阁外站了那么久,不是来问我话的。”
谢言朝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手指搭在剑柄上,指腹贴着缠柄的细绳,力道不紧不松。
“你在算那道不该算的卦时,就该知道会有今天。”他说。
“你可还有什么遗言,在死前尽数吐干净吧。”
灰衣老者看着他,目光停在他的脸上,一息,两息,然后他开口了:“殷无邪从我这里拿走了一样东西。”
谢言朝没有动。
“生死簿。”灰衣老者说,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他拿来做什么的,你知道么?”
“我不好奇。”谢言朝说。
“你命盘上有一道死劫。”灰衣老者像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继续说着,“百年之内必落,他取走生死簿,是想把那道劫从你命盘上抹去。”
谢言朝依旧没有动。
“他有没有抹掉,我不知道。”灰衣老者继续说下去,“从那天起我就再也算不到你命盘上的东西了,他用什么手段遮蔽了天机,让我看不透你接下来的路。”
谢言朝闻言嗤了一声。
“死劫。”他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好像被日光晒得发懒的漫不经心,“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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