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不是赵恒了。
他躺着,眼睛却已经睁开,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瞳孔扩散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像是整双眼睛都被黑色吞噬了。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不属于赵恒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古老的、历经了无数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
像是看过沧海桑田的眼睛,重新安在了一副年轻的面孔上。
他慢慢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副身体,”他开口,声音还是赵恒的声音,但语调完全不同了,“弱得让人想吐。”
幽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能用就行。”
魔神,也就是现在寄宿在赵恒身上的东西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像两口深渊。
“你答应过我的事,”魔神说,“最好的容器。”
“我已经找到了。”
魔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谁?”
“谢言朝。”
魔神的表情顿了一下。
“你说谁?”
“谢言朝。”幽冥重复了一遍,“百年前死在地宫里的那个魔尊,他回来了。”
魔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声从赵恒的喉咙里发出来,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块干枯的木头在燃烧时发出的声响。
它起初是压抑的,然后渐渐变大,大得震得石室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大到连石台上的灯盏都开始明灭不定。
“谢言朝……谢言朝……”魔神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品一盏陈年的酒,“他没死?”
“他活着。”幽冥说,“现在就在这个秘境里。”
魔神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这具新的身体——瘦弱、平庸、灵力微薄。他握了握拳,感受着这具躯壳的极限,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浓烈的情绪压了过去。
“他的身体,”魔神说,“是最好的容器。谢家的血脉,淬炼过的筋骨,三百年魔功打下的底子。”
他走到幽冥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
“你复活我,”他问,“想要什么?”
幽冥看着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谁?”
“闻人晓。”
魔神沉默了。
这个名字落进他耳朵里的那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意外、兴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名字。
“闻人晓,”他说,“你还跟他有仇?”
“一千年前的仇,”幽冥说,“到如今该还了。”
魔神歪了歪头,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闻人晓啊……”他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追忆的意味,“好久没见这个故人了。”
故人。
幽冥注意到了这个用词。
“你认识他?”
魔神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石台前,伸手触碰那盏灯里的雾。雾在他指尖缠绕了片刻,然后缓缓散去,像是认了主。
“认识,”他终于说,“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回过头,看向幽冥,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你为他准备了这么多,复活我,布下这个秘境,盯上谢言朝——就是为了杀他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幽冥说。
魔神看着他,那笑容更深了。
“你可知道,闻人晓这个人,有多难杀?”
“知道。”
幽冥的面色没有变化。
“所以我找了帮手。”
魔神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比我想的聪明。”
他走到石室的入口,侧身挤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站在外面的荒原上。黑暗中的风裹着沙砾扑面而来,吹动他凌乱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衫。
他抬起手,看着这具新的身体在月光下投出的影子。
“谢言朝……”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世,你跑不掉了。”
幽冥从石室中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两人在荒原上一前一后,面对着无尽的黑暗。
“你要找谢言朝,”幽冥开口,“但他身边的人不简单。沈云珩也在秘境里,而且已经发现了这里有问题。”
魔神没有回头。
“沈云珩?”他说,“闻人晓的徒弟?”
“对。”
“那倒是有意思了。”魔神笑了一声,“闻人晓的徒弟,闻人晓的仇人,再加上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谢言朝——这个秘境,越来越热闹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之间,他的身形消失在黑暗之中,连气息都散得一干二净。
幽冥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风从极北之地吹来,裹挟着万年的寒意在荒原上呼啸而过。他站在那里,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尊始终没有倒下的黑色石碑。
远处,天边隐隐有光亮透过来——那是秘境之外的大能们正在试图冲破被封锁的天幕,将光明重新注入这片被黑暗吞噬的土地。
幽冥抬头看了一眼那缕光,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闻人晓,”他轻声说,“你徒弟替你挡的债,我会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他转身,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22章 霜商
沈云珩还没有醒。
谢言朝靠坐在石柱下, 让沈云珩的头枕在他腿上,后背抵着粗糙的石壁。
这个姿势他已经维持了近两个时辰,腿早就麻了,肩膀也僵了, 但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就会把怀里的人弄醒, 这人看起来太累了, 累到连在昏迷中眉头都紧紧皱着。
石林里的夜色依旧浓重,天幕漆黑一片, 没有星, 没有月, 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泼满了墨。
偶尔有一阵风从石柱间穿过, 带来远处不知名兽类的低吼, 在这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森冷。
谢言朝低头看了看沈云珩。
那张脸在他腿上靠着, 苍白的、安静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整个人都空了。
呼吸很轻,轻到谢言朝要低下头才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
他伸出手, 犹豫了一下,把手背贴在沈云珩的额头上。
凉。像是捂不热的玉。
谢言朝收回手, 从怀中掏出那个玉匣。
玉匣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 绿光比方才更亮了一些, 映得他掌心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他之前一直没来得及仔细看这东西,但直觉告诉他,沈云珩不醒, 外面的人进不来,他总得做点什么。
他试着把灵力探入玉匣。
灵力刚一触碰玉匣的表面, 就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弹了回来。他皱了皱眉,换了种方式——将自己的灵力裹在指尖,不强行突破,只是轻轻地、试探性地去触碰那个玉匣的外壁。
这一次,玉匣没有反弹。
碧绿色的光芒流转了一下,像是在感应他的灵力,然后缓缓地向两侧散开,像是为他打开了一扇门。
谢言朝的眼前一花。
等他再定睛看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石林里了。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田野上。
天是暖黄色的,像是秋日傍晚的天光,柔和而温暖。田野里长满了不知名的花草,红的黄的紫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铺到天边的锦缎。
远处有一座青瓦白墙的小院,院墙外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如云,在风中沙沙作响。
谢言朝愣住了。
这是玉匣里的世界?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声音就从头顶炸开了。
“喂!你谁啊?怎么进来的?谁准你进来的?”
那声音尖细清亮,带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在炸毛。
谢言朝抬头一看,看见一团巴掌大小的光球正悬浮在他头顶三尺处,光球里隐约能看出一个袖珍的人形,叉着腰,正低头瞪着他。
那东西瞪圆了眼,上下打量了谢言朝一番,然后撇了撇嘴。
“筑基巅峰?就这?你连我的门槛都够不着,怎么进来的?”
谢言朝看着那团光球,面无表情。
“你是这玉匣的守护灵?”
“守护灵?”那光球像是被冒犯了一样跳起来,“我可是上古大能亲手炼化的灵器之魂!守护灵?那是什么低等的称呼!你再说一遍试试?”
“守护灵。”
“你——”
光球气得上下乱窜,像一只被惹急了的萤火虫,绕着谢言朝的头顶飞了三圈才停下来。
它停在他面前,双臂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一副懒得跟他计较的表情。
“算了,看在你是个筑基巅峰的份上,本座不跟你一般见识。”它哼了一声,“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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