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山门前,白衣白得晃眼,笑得特别标准,我看着就觉得假。”
沈云珩偏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呢?”
“现在……”谢言朝想了想,“现在也没觉得你多顺眼。”
他嘴硬完这一句,自己先笑了。
沈云珩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接茬。两人并肩站在竹林边上,月色从头顶漏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了一道。
沉默了一会儿,谢言朝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那时候真的没想到,有一天能跟你站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话。我还以为我要恨你恨到死呢。”
他偏头看向沈云珩,月光落在他眉尾那颗小痣上,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暗处用细笔点上的。
“你呢?”他问,“你那时候讨厌我吗?”
沈云珩沉默了一会儿,久到谢言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讨厌。”他说。
谢言朝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没规矩,见了前辈不叫师兄,还瞪人。”沈云珩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过去的事,“后来你来玉衡宗交流论道,每次切磋都恨不得把我按在地上打。”
他顿了顿,月光从头顶漏下来,在他眉尾那颗小痣上落了一小片银白。
“我那时候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太让人头疼了。”他说,“明明本事不小,却总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谢言朝听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那时候沈云珩看他也是一样的,烦他、觉得他难缠、恨不得离他远点。
沈云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不仅如此。”
谢言朝本来已经准备好听他数落自己年少时那些混账事了,被他这句“不仅如此”打了个措手不及,挑了挑眉:“还有什么?”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间小屋的屋顶上,月光勾勒出它模糊的轮廓。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
“我还嫉妒过你。”
谢言朝坐直了身体,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嫉妒过你。”沈云珩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很平,“年少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一边讨厌你,一边嫉妒你。”
谢言朝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你嫉妒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沈云珩?嫉妒我?”
“你当时是什么?仙门第一天才,玉衡宗的宝贝疙瘩,走到哪都被人捧着的泽世明珠,你嫉妒我一个太虚宗来的刺头?”
“那些都是外人看到的。”沈云珩说,“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是什么天才。”
都被整个仙门百家称颂为“历代最年轻的魁首”了,这还不是天才?
谢言朝安静了。
“我修炼确实快,但从来不是因为天赋有多高,是因为我不敢慢下来。”沈云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没有对人提起过的事。
“从小身边的人都看着我,说你将来一定了不起,说玉衡宗的未来就靠你了。”
只有沈云珩明白,那些话,听着是夸奖,压在身上是山。
他怕走错一步,怕让人失望,怕自己配不上那些期望。
所以修炼的时候,他从来不敢松懈,只能拼了命地练。
谢言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将那惯常的从容照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旧痕。
“我那时候心性不坚定,想得太多,容易钻牛角尖。一个剑招练不好会反复去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努力,一场比试输了我能一个人坐一整夜想自己差在哪里。”
“我走得比谁都快,但心里比谁都虚。”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谢言朝。
“后来你出现了。”
“我?”
“嗯。”沈云珩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的,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玉衡宗交流论道的时候,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山门前,看谁都是那副睥睨一切的表情。”
“你以前说过。”
“但我没说过的是,”沈云珩看着他的眼睛,“你练剑的时候,我远远看过。你根本没用心,练着练着就走神了,走神完了回来接着练,但该会的你全会,该精的你都精。”
“你被长老训诫罚的很重,但第二天见人的时候照样笑得没心没肺。你被师尊骂了也不往心里去,转头就去偷酒喝。”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了几分。
“我那时候觉得不公平,我花了那么多力气才做到的事,你怎么轻轻松松就做到了。我明明比任何人都努力,但你看上去根本没用力,却跟我站在同一个高度上。”
“所以我讨厌你,也嫉妒你。你那种活着的方式,是我做不到的。”
谢言朝靠在石头上,安静地听他说完。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闷:“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的?”
沈云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间小屋的屋顶上,月光勾勒出它模糊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在看一样旧物。
“后来,”他说,“我发现你那些无所谓都是装的。”
谢言朝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还在太虚宗的时候,有一次后山练剑练到天亮,手腕上全是伤,别人问你你只说是摔的。”沈云珩的声音依旧很平。
“你堕魔之后,那些所谓的屠杀有一大半是被嫁祸的,你没有辩解过一句。”
“你一个人坐在魔域的地宫里,批那些你根本不屑于批的文书,批到灯油烧尽了也不肯睡。”
谢言朝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你这个人,”沈云珩说,“嘴上说得比谁都狠,心里装的比谁都多。”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看明白这件事,等我看明白的时候,就已经不讨厌了。”
谢言朝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像是月色本身一样安静的光。
“那是什么时候?”他问,“你看明白的时候。”
沈云珩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比平时柔软了几分,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忘了。”他说,“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谢言朝别过目光,看着远处的山壁。
“沈云珩,”他说,“你记性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这种事就记不清了。”
“有些事,”沈云珩说,“越是重要,反而越是记不清具体是哪天发生的。”
只记得有一段时间,看着你的时候,心里的感觉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看他就烦,恨不得他走远点,后来发现谢言朝真的走远的时候,他更烦了。
谢言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没想到沈云珩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你现在呢?”谢言朝问,他的声音比方才哑了一点点,但他掩饰得很好,“现在我站在这儿,你讨不讨厌?”
沈云珩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将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眸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温度。
“不讨厌。”
谢言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动,像是攒了太久的力气忽然被人卸去了一角,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绷着了。
“行吧,”他说,“那我以后多来烦你。”
沈云珩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竹林沙沙作响,那间小屋在月色中安静地立着。
第29章 复生
“禁地在哪?”谢言朝突然问,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随意,仿佛方才那段对话只是夜风中的一个插曲,过去了便过去了。
沈云珩收回目光,往竹林深处看了一眼。
“小屋后面, 那里有一道山壁, 表面上看着跟普通的山壁没什么区别, 但山壁后面被封印封住了。”
“历代宗主的密档中提到过那道封印,但从来没有记录过封印后面是什么。”
“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沈云珩说, “还在山壁上看到了师尊留下的字迹。”
“什么字迹?”
沈云珩沉默了一瞬。
“上面写的是——‘若有一日封印松动, 不可强封, 等一人归, 亲自打开。’”
谢言朝愣了一下。
等一人归, 亲自打开。
“等谁?”
“他没有写。”
谢言朝站在竹林的边缘, 看着小屋后面那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山壁轮廓。月光照在山壁上,勾勒出一道平整得不像天然的截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匣,玉匣的碧光在夜色中流转着,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隔着衣料微微地发烫。
霜商在他袖口里一声不吭, 安静如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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