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言朝收回目光,在竹林边缘的石头上坐下来, 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沈云珩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片刻, 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月光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株并蒂的植物长在同一片土壤里。
“方才提到你师父, ”谢言朝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几分,“你知道他等的是谁吗?”
沈云珩摇了摇头。
“师尊从未与我提过。”
谢言朝偏头看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只言片语倒是有,大多在回忆,每次都是一副想笑但笑不痛快的表情。”
谢言朝想起闻人晓,那个倒挂在树上喝酒、嬉皮笑脸说着“来玉衡跟着我混吧”的人。他想象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露出“想笑但笑不痛快”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找了一千年,”谢言朝说,“还没找到。”
“嗯。”
谢言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照在他掌心的纹路上,明亮而清晰。
“那如果找到了呢?”他问,“找到了之后呢?”
沈云珩没有回答。
竹林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风声都像是睡着了。
然后沈云珩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确定的事。
“大概会像现在这样吧。”
“像现在这样?”
“嗯,”沈云珩说,“坐在月光下,说一些没说完的话。”
谢言朝觉得心口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酸酸涨涨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别过头,看着远处那道被月色笼罩的山壁轮廓。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今晚先到这里。”
他转身,往来路走去。
沈云珩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月色下的小径上。风从竹林深处吹来,那间小屋的轮廓在两人身后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最终融入了夜色的深处。
走出竹林的时候,谢言朝忽然停了一下。
“沈云珩。”
“嗯。”
“方才你说的……”他头也没回,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我记住了。”
他没有等沈云珩回答,加快了脚步,走进了回廊的阴影里。
沈云珩站在竹林边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夜风吹动他披在肩上的外袍,带来竹叶的清香和远处不知名山鸟的啼叫。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极轻的,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浮了一瞬,便沉了下去。
他转身,也走进了夜色中。
星子在夜空中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天幕从墨蓝渐次转深。
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有很久。
——
极北之地,雪原深处有一处被万年冰层覆盖的裂隙。
裂隙向下延伸数百丈,直入地底,尽头是一间四壁皆石的石室。石室不大,四壁刻满了褪色的符文,只有一盏油灯悬在正中,灯芯里燃着的不是火,是一团漆黑翻涌的雾。
那是魔神从秘境中带出的残存之力,用赵恒这具躯壳中微薄的灵力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熄灭。
赵恒的身体坐在石室一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他的面容还是赵恒的面容,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属于赵恒的神采。纯黑的瞳孔扩散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像是墨汁倒进了浅盏里,整双眼都被吞噬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有从前练剑磨出的薄茧,但血脉中流动的灵力微弱得可笑。
“这具身体,”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属于凡人的古老干涩,“连本座十年前随手捏碎的一只傀儡都不如。”
幽冥站在石室中央,黑衣几乎融入周围的阴影,只露出一双枯井般的眼睛。
“能用就行。”他说,“你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办?”
魔神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没有光,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像是在黑暗中打量猎物的审视。
“你急什么。”
“我等了一千年。”幽冥的声音很低,低到像砂纸在石面上摩擦,“一千年,够你从濒死恢复到能说话了。而且,我的耐心已经见底了。”
魔神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赵恒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像有人踩碎了一地枯叶。
“闻人晓……”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他活了几千多年了,又不差这几天。倒是你,这么急,怕他跑了?”
幽冥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魔神看着他,那双纯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行了,本座心里有数,拿了你的供奉,自然会替你办事。”他换了个姿势,靠着石壁,像是要把这具身体摆弄得更舒服一些,“不过在动手之前,本座有件事要问你。”
“说。”
“你给我准备的这身衣服……”
魔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太虚宗的灰白色道袍。衣料是普通的内门弟子制式,袖口绣着太虚宗的云纹,针脚细密,做工精良,但细节处已经有些磨损了。
那是先前在秘境之时幽冥提前准备好的,正正好好在与谢言朝等人交锋时被对方注意到。
而当时秘境入口设下的黑丝陷阱被顾辞破掉之后,幽冥趁乱将他带出秘境,一路辗转到了这处藏身之地。
“你让本座穿着太虚宗的衣服晃悠,又让本座穿着这身衣服出来,”魔神缓缓道,“是想把水搅浑?”
幽冥没有说话,似是默认。
魔神看着他,笑容加深了几分:“果然……你想让太虚宗背锅。”
“难道太虚宗不尝尝苦头吗?”幽冥的声音依旧冷硬,“那是闻人晓的太虚宗,他躲了一千年,也该让他的宗门替他挡一挡了。”
魔神靠在石壁上,那双纯黑的眼睛在油灯的光影中闪烁着,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他把玩着袖口上那枚太虚宗的弟子令牌,神情漫不经心。
“幽冥,你跟闻人晓到底有什么仇?”
幽冥没有回答。
石室中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中的雾在无声地翻涌。
谢微坐在另一个角落,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低着头,手搭在膝上那把漆黑的短刀上,像一尊与石壁长在一起的暗红色雕像。
跟在幽冥身后多年,作为对方手上的一把好刀,她早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装死,什么时候该说话。尤其在主子讨论要事的时候,她最好像路边的石头一样连呼吸都不能左右。
长久的沉默后,魔神终是打破了这份寂静。
“不想说就算了。”魔神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反正本座也不关心你们的私仇,本座只关心一件事——”
他坐直了身体,周身的气息忽然沉了几分。
“谢言朝的身体,什么时候能到手?”
幽冥看了他一眼:“他现在在玉衡宗,沈云珩把他看得紧,不好下手。”
“那就想办法让他出来。”
“他已经从秘境中出来了,短时间内没有理由再离宗。除非……”幽冥的话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除非有人以特殊理由引他出宗。”
魔神闻言似是来了兴趣,歪了歪头:“比如?”
“比如……”幽冥顿了顿,“苏映雪。”
苏映雪……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魔神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头看向幽冥,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被称为“认真”的东西。
“你提她做什么?”
“百年前殷无邪一直在做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幽冥说,“他想复活苏映雪,无非为了她的血脉。”
殷无邪为了一个女人辗转大半生只为复活她,世人只当他是情深意切,但很少有人知道其根本原因是这个女人的血脉。
毕竟,殷无邪那般算无遗策又野心勃勃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甘心困于情爱之中?
无非是世人愚蠢罢了,听风便是雨,当一男一女、又是两个容易使人浮想翩翩的名字被放在了一块,下意识就不会去细想太多,只浅显地理解在了表层。
当初殷无邪便是利用的这点,背后推波助澜。
而那边的魔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苏映雪已经死了很久了。”
“死了一千年了。”幽冥说,“但她生前是什么人,别人不知,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谢家老祖,上古血脉最纯正的人。殷无邪当年为了复活她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不是没有原因的。”
魔神的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你也想复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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