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玉_其颜灼灼【完结】(34)

  他呼哧呼哧喘着血腥味的粗气,真想大吼一声:“你弄死我算了!”

  可惜连个“你”字都没喊出来,又吐了一口血。

  还是他大哥有人性,张口替他求情。纪令千让他也滚一边去。

  只要到了纪令千面前,天王老子都得连滚带爬。

  他扶着花盆边,连滚带爬地勉强站起来了。

  花盆里种着一株雪柳,病蔫蔫的,凌昭琅偶尔浇水,竟然开了些细密的小白花。

  他瞪着纪令千,用那双小兽一般黑亮的眼睛,喉咙里泛着血腥,说起话来咕噜咕噜响,还不忘记放狠话:“我死不了!”

  他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磋磨,好不容易踏进司直署的大门。学了一身本事,纪令千如今却说让他赖活着。

  进入司直署以来,每逢大考纪令千都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光是赢不够,一招也不能输。输的每一招都折成鞭子,让他牢牢记住教训。

  如此严苛地对待他,却又把他像株脆弱的花草般藏起来。凌昭琅不明白,他也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灯笼的红光映照在纪令千那张横亘刀疤的脸上,他的表情在说凌昭琅不知好歹,“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还敢到处抛头露面,生怕死得不够快吗?”

  凌昭琅喉咙一哽,说:“你救我,就应该知道我爹是什么样的人。在我们家,从来没有贪生怕死的子孙,我成了第一个。还要我躲躲藏藏地活一辈子,那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纪令千快步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肩头,将他踹翻在地,“你以为我想救你?自从来到长安,你有一天消停吗?但我费了这么大力气留你的性命,当然也不会杀你。过完年我便进宫面圣,你不用待在司直署,也不用留在长安。我会为你选一门亲事,老老实实娶妻生子,给你爹留点香火!”

  凌昭琅心里一慌,纪令千从来不威胁,他说到就会做到。

  他忙跪起身,膝行到他面前,嘴唇哆嗦着,说:“我不走……我不想走……”

  他拽住纪令千的衣摆,哽咽着说:“在你心里,我就只配用来传承香火吗?那你为什么要那么要求我?我……我以为你用得着我,我只是不想做你的累赘……”

  不知道哪句话打动了他,纪令千本想掀开他,手抬起又放下,冷眼看着他哀求,却也没有走开。

  凌昭琅死死拽着他的衣摆,眼泪冲散了面颊上凝结的莹白冰霜,继续恳求道:“我知道我太冲动了,我也知道义父是为了我好,可我不甘心就这么活着,我爹……我爹要是知道,他一定会宁愿不要这柱香火。”

  不知道是畏惧还是寒冷,他不停地发抖,哽咽着说了很多话,双膝在雪上蹭出两条拖痕。

  凌昭琅极少示弱,天天梗着脖子一副大不了就死的犟样,让人看了就来火。这会儿纪令千看他又哭又求,一时也没有话说。

  待不住的贺云平一出来就看见这么一幕,也被震慑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碰上纪令千的眼神,赶紧上前递台阶。

  贺云平想把凌昭琅扶起来,可他死也不撒手,好像一撒手就要被纪令千扔出去配种了。

  贺云平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只能从他反复的哀求中分辨一二。

  他察言观色半晌,说:“先起来,你自己挨冻,还要义父也陪你在这儿站着吗?”

  凌昭琅的手稍微松了一点,仰起头哀求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不乱来了,我以后都听你的……别赶我走。”

  纪令千对他这番话一个字也不信,但见他抖得厉害,心中有些烦躁,说:“进屋再说。”

  下人替他换了濡湿的衣裳,凌昭琅冻得脸颊通红,还跪在纪令千身边求他一句准话。

  纪令千没见过他这么厚脸皮的样子,奇怪道:“让你娶妻生子,又不是要你断胳膊断腿,你至于吗?”

  凌昭琅立刻又要流眼泪,说:“义父要赶我走。”

  纪令千嫌弃地一摆手,说:“这件事改日再说,滚回家哭去。”

  凌昭琅看了眼炉中烧红的炭,说:“义父要是怕我让人认出来,我就把脸毁了。”

  第33章 邪念

  他说罢就拿起捡炭的铁钳,贺云平大惊失色,一把夺过去,说:“发什么疯?脸毁了,圣上也不会再用你了!”

  凌昭琅悻悻地说:“圣上用人,还要看脸啊。”

  贺云平没好气道:“进士前几名里,还只有好看的才能当探花郎呢,你说看不看脸?”

  凌昭琅哦了声,望向纪令千,说:“我真的会小心的。”

  纪令千略有怀疑,说:“你到底是为了不被人认出来,还是不想成亲?”

  凌昭琅最怕他提这件事,忙说:“要成亲,就不能留在长安。我什么都没做成,还不想走。”

  两边都不说话了,贺云平出来打圆场,说:“你以后少闯祸,义父也不用总担心你活不到成婚那天。”

  “是、是。”凌昭琅这会儿骨头软了,忙不迭应和。

  他服了软,纪令千的态度也就温和了,答应他暂时不再提这件事。

  守完岁,天边渐亮,纪令千回屋睡下,凌昭琅和贺云平一前一后出了纪府的大门。

  长街雪还未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贺云平说:“你看,义父对你还是心软的,要是别人,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凌昭琅低头看着脚尖的雪,说:“他以前那样,我以为他是嫌我累赘,但又不得不带着我。”

  “那你也不能成天和他对着干啊,就算他真这么想,也是他救了你的小命。”

  “我没和他对着干。”凌昭琅仰脸看他,说,“我做的,都是我想做的。他总是给我那么多要求,却从来不用我做任何事……我觉得自己是累赘。”

  贺云平好笑地一拍他的肩膀,说:“闹这么一出也好,你以后老实点,不然就等着相妻教子吧。”

  凌昭琅撇嘴,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满心就是这件事。我不想成亲。”

  贺云平说:“娶妻生子、平凡一生,这样的人生在他心里,是好归宿。”

  凌昭琅垂着脑袋,踢踢踏踏地往前走,说:“可我并不这样觉得。”

  贺云平耸耸肩,不争辩,“你还是好好活下来再说吧。”

  过完年没几天,凌昭琅就被召进了宫。

  皇帝年纪大了,不再能天天骑马射箭,多是在殿内看看字画下下棋。

  这些东西倒是简单,戴家也是正经的高门贵族,如果不是戴昌管教严厉,凌昭琅八成也会变成王通那样的纨绔子弟。

  曾经这些事都是祝卿予在侧,他是在这座宫殿里学会的下棋。旁人棋艺要精钻数年,他却一看就会。皇帝曾经以此为乐,召他进宫与棋手对弈,他往往只输一次,便能摸清对方路数。

  只是他的人生经此一番大起大落,少年心气再也回不来了,为人谨慎恭敬了许多。批他“骄矜不驯”的皇帝,如今又嫌他话少,便不怎么召他了。

  殿内的熏香快要燃尽,太监进殿更换。凌昭琅看了会儿,说:“听说黔州有一个长寿村,那里生长着许多会散发香气的树木,看来香料不仅能提神醒脑,还能延年益寿呢。”

  宣平帝哦了声,说:“你也听说过?”

  凌昭琅说:“前段时间有商队来长安,其中的黔州商人是这么说的。但只是传闻,并没有确切的证据。”

  宣平帝手中捻着棋子,若有所思道:“黔州去年遭了灾,如今州官又死在任上,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呐。”

  “去年蝗灾,朝廷拨了不少钱呢。粮食没了,要是连春天都坚持不住,恐怕今年又要没饭吃了。”

  宣平帝哼了声,说:“前任州官都累死在任上了,朕想追究,又能追究谁?”

  凌昭琅说:“陛下仁心,但拨下去的钱粮受不住层层盘剥,百姓们还是吃不上一顿饱饭。”

  满是褶子的脸上睁开了一双眼,宣平帝看着他,说:“新任州官过几天就要启程,你去替朕查查账——知道怎么做吗?”

  凌昭琅答道:“臣知道。臣还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宣平帝摆手示意他说。

  “长寿村的传闻虽然不知真假,但若是能将那些能散发香气的树木做成香料,让当地的百姓换些钱粮,好歹能把春天的稻苗种下去。”

  宣平帝露出满意的笑容,满脸笑容褶在一起,点点头,说:“那就交给你办。”

  启程那天起了很大的雾,凌昭琅仰面感受潮湿的雾气,转头便看见祝卿予略带警惕的脸。

  凌昭琅真想立刻对天发誓,他真不知道新任州官是谁。

  转瞬他又担忧起来,黔州路远,常年瘴气环绕,虽说按品级来说是升官,但怎么看都像是放逐。

  祝卿予是七殿下的讲官,皇帝不至于顷刻间就变脸吧。

  不管怎么说,可以远离长安数月,身旁也没有那么多眼睛,那岂不是想做什么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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