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车马停下修整,祝卿予才从车中钻出,就瞧见凌昭琅遥遥向他眨眼,旁人的眼睛一扫过来,他立刻收敛了笑容,端的一本正经,仿佛刚刚的嬉皮笑脸只是错觉。
祝卿予心内叹气——真是他的冤孽。
此次入黔,先走陆路,随后换船走水路,路上要耗费两个多月。
年后便从长安出发,前半个月尽是山路,且天气多变,时雨时雪,刚到荆州祝卿予就病倒了。
凌昭琅这一路就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可他又咬着牙不肯说,往他房里钻了几次都挨他一顿教训。
他这一病倒,所有人也跟着歇息,除了黔州百姓,也没人着急。
当着众人的面,凌昭琅也不敢多看他,毕竟在这些人眼里,他就是皇帝放置的眼睛。
直到夜深,他才偷偷摸摸过去探望。
刚钻进房里,就听噼啪一声,什么东西摔碎了。
屋内点了一盏灯,一只苍白的手臂搭在床边,地上是摔碎的茶盏。
凌昭琅忙去倒了热茶,掀开床帐坐下来,一只手扶着他起身,把茶水送到他嘴边。
祝卿予喝了茶,才掀起眼皮看他,但什么也没说,咳嗽几声躺了回去。
屋外传来文英的声音,“郎君怎么了?”
凌昭琅戳了戳祝卿予的胳膊,祝卿予不耐烦地挪开手,应了声:“没事。”
凌昭琅满意了,收拾了碎片,又去摸他的额头,说:“也不热啊,你怎么还是一脸病色。”
祝卿予看他一眼,懒得多说,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背影。
凌昭琅轻车熟路地钻进被窝,摸了摸他的手,说:“你得罪谁了?”
“什么?”
“你没得罪人,陛下怎么把你丢到黔州去?”
祝卿予掩面咳了两声,说:“这不是丢,是机会。”
“你看你病成这样,后面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到了黔州,还不知道怎么样,这算什么机会?”
祝卿予言简意赅:“闭嘴。”
将近一个月没有见面,凌昭琅颇为依赖地环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说:“你都不知道,义父说要让我离开长安,找个清净的地方成家生子。”
祝卿予说:“那也不错,比找死强。”
凌昭琅没有像往常那样张牙舞爪,静了一会儿,说:“他怕我让人认出来,那我可以不要这张脸。”
祝卿予转回头看他,说:“现在也没要啊。”
“哎呀,我说正事呢。”凌昭琅愤愤地咬了一下他的耳朵,爬过去让他看着自己,说,“你看看,我这张脸,你满意吗?”
他捉着祝卿予的手,让他摸自己的脸。从鼻子摸到嘴唇,祝卿予又要去摸他的小尖牙,凌昭琅张开嘴,轻轻啃他的指腹。
祝卿予笑了笑,说:“如果不说话,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凌昭琅又让他摸自己的胸口,让他摸自己小腹上薄薄的一层肌肉,说:“你看看,这也满意吗?”
走向越发诡异,祝卿予可不想在病中还要和他扯这种事情,利落地收回手,说:“不要打病人的主意。”
凌昭琅失望地叹了口气,说:“我帮你,也不行吗?”
祝卿予没好气地看他,说:“你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凌昭琅立刻啃他的嘴,说:“又没说要怎么样,真是的。”
祝卿予转过头,亲了亲他的眼睛,说:“这段时间都老实一点,到了黔州会很忙。”
然而事实是,还没到黔州就忙起来了。
祝卿予抱病数天,终于好转,马上就忙个不停。黔州还在闹灾荒,筹集足够灾民活过春天的粮食便是第一大关。
祝卿予的书桌前有一张宽大的屏风,凌昭琅只能透过屏风看见模糊的影子。
他还是那个老毛病,病愈之前不肯见人,谁来说话都隔着屏风。
凌昭琅很惋惜,他根本不知道,他病中的模样更让人心动。
这个心思一动,祝卿予的眼刀就在脑海中扫了过来。凌昭琅摸了摸后颈,心虚地四处张望一番。
一连几天见不到人,凌昭琅实在忍无可忍,趁他不备钻进书房,盘腿坐在他腿边,表示自己绝对安静,才没有被赶出去。
脑袋靠在人家腿上,听他沙沙地翻动声,竟然烧起了一些邪念。
汇报最新运粮路线的下属就在屏风外,凌昭琅伏低了身子,悄悄钻进他的膝盖间。
第34章 够不够听话
“周边地区粮价不过六十文一斗,黔州已经涨到两倍,百姓们吃不起饭,那些富商也不肯低价卖,只能先用官仓接济着,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祝卿予翻看账本,说:“乌江渡口的木桥去年就不好通行了,不是有些富商想要承揽吗?捐献钱粮的才能到官府投状……”
他忽然感觉到一只不安分的手摸了过来,低头就瞧见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凌昭琅根本没注意他静了下来,急哄哄地钻进去,忽然头皮一痛,硬生生被他把脑袋拽了起来。
“桥边造碑,捐献数目都刻在碑石上。所捐钱粮可以抵扣部分税款……”
凌昭琅不敢吱声,但胜在贴得紧,他用手撩了半天闲,终于把脑袋凑过去,抬眼就见他怒目而视。
凌昭琅冲他露出一个颇为无辜的笑容,贴过去亲了亲,头顶传来缓慢的吸气声。
屏风外的下属听他总是沉默好一会儿才说完下半句,担忧道:“要请大夫再来看看吗?”
“不用。”
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下属忙把他说的话都记下来,说:“大人身体不适不用勉强,信比人走得快。”
凌昭琅时不时抬眼瞄他,生怕汇报的官员马上要走,自己诡计不成,还要遭殃。
他第一次做这种事,还是在这种情形下,一时有些手忙嘴乱。
凌昭琅听着祝卿予压抑的吸气声,越来越急躁,恨不能把他一口吞下去。
祝卿予的手指钻在他的发间,拽头发的力度小了些,起初的怒气渐弱,多了些无可奈何。
屏风外的下属叫了他两声,他才从迷蒙的情热里醒过神,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说:“官仓还有多少粮?附近有多少粮食能借调?”
这又是一个庞大的话题,凌昭琅两个腮帮都鼓起来,时不时心虚又兴奋地瞄两眼,像只可恶的松鼠。
祝卿予长叹一口气,脊背紧绷,看他慢吞吞又生疏的模样,更是一肚子火。
野心很大,本事很小。
凌昭琅感觉到他的不耐烦,又瞄他一眼,看他脸色泛红,心里又得意起来,很卖力地埋头苦吃。
祝卿予越来越少说话,说出的每句话都很短,还总是咳嗽。隔着屏风瞧他歪着身子,一只手撑着额角,好像不太舒服的模样。
下属忙加快了语速,关心了几句上官的身体,很有眼力见地退出了房间。
凌昭琅听门都关上了,心说不好,自己肯定要被赶走。
抬眼瞄他,果然见他神色愠怒,“没那个本事,就不要做这种事。”
凌昭琅一愣,好胜欲袭来,用上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手段,头发忽然被死死拽紧。
他倚靠着祝卿予的膝盖,放过了自己饱受磨难的嘴角,闭着眼睛用脸颊蹭。
静了好半天,才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块帕子盖在他的脸上。
凌昭琅扯起嘴角笑了笑,不肯自己动手,抬起脸示意他。
对方的心情不知怎样,但还是替他擦了眼睫毛、鼻梁和嘴唇。
凌昭琅终于能睁开眼,盯着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容。
那块弄脏的手帕丢在一旁,祝卿予靠着椅背,低垂着眼睛看他,看不出喜怒。
凌昭琅倒是挺满意,硬是挤过去蹭他的脸。
祝卿予也没避开,淡淡道:“好玩吗?”
他察言观色,支支吾吾了半天,说:“这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吧。”
祝卿予捏着他的下巴,盯着他的嘴角看了会儿,说:“有点笨。”
凌昭琅立刻反驳道:“第一次已经很好了。”他抓着人家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说:“嘴疼。”
祝卿予意味不明地看着他,说:“回去吗?”
凌昭琅莫名兴奋起来,说:“再陪你一会儿。”
书桌上摆着一根檀木戒尺,祝卿予用来压书,这玩意一看就份量不轻。
凌昭琅看他把戒尺握在手里,还敲了敲手心试探重量,立刻警惕起来,说:“不至于吧。”
祝卿予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说:“什么不至于?”
“你拿它干什么?”
祝卿予横放在他嘴边比划了一下,说:“挺沉。”
凌昭琅心惊地往后躲,感觉自己的嘴有些危险。
“张嘴。”
要是被这玩意打一下,他那利索的小尖牙就不保了。
“别吧……”凌昭琅怂了。
“你想什么呢,”祝卿予将厚戒尺塞到他的齿间,说,“不是爱叼东西吗?叼着,掉了你就再也不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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