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哪做过伺候人的事,这次却巴巴地捧着药碗,跪在他的榻前,声音轻轻的,“先生,你吃了药,我舞剑给你看,好吗?”
榻上的人瘦了一圈,眼睛失去光彩。却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动了他,竟然强撑着坐起来,一口一口咽苦药。
他的表情好痛苦,像是吞石头。
好在以后的每一次药都吃了,他的身体渐渐好转,人也有了些活气儿。
凌昭琅外出跑马,刚到府门前便听小厮传话,今天先生要讲文章。
他将缰绳一丢,快步往院子里去。
一路上桃花夹道,花香袭人,直至院中幽幽不散。
东院尽是翠竹,绿意幽幽。清风拂过,翠环齐鸣。
祝卿予坐在窗下看书,柔和的春光透过竹窗,斑驳的光影洒满全身。
凌昭琅快步行至桌前,上前一步,掀袍单膝跪下行弟子礼,仰头说道:“有两个月不见先生走动,心里很是挂念,先生身子大好了吗?”
祝卿予双手轻轻一扶,笑说:“少爷看我脸色怎么样?”
凌昭琅望着他,见他似乎病容犹在,一时忘记回话。
第5章 不死会相逢
一向积极的小少爷这天没有准时上课,因为他惹怒了父亲,还在祠堂罚跪。
祝卿予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挪过一只蒲团,坐在他身侧,用手帕擦他脸颊上的血迹。
擦完脸颊,又替他擦手,凌昭琅有点不好意思,正想阻止,就听他说:“有一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要先告诉你。”
凌昭琅看着他的脸,一颗心七上八下。
“我要向你父亲请辞了。”
“什么?”他上身猛地直挺,一把抓住祝卿予的手,“先生,你说我脾气太坏,我都改了,还是我文章做得不好……”
“和你没有关系。”祝卿予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来到戴府两年,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卧病,实在是耽误你……”
“我不觉得耽误!”
“衡琅,你听我说。”祝卿予按紧他的手指,说,“我回家去养养病,也许明年春天不再犯病,我还会回来的。”
凌昭琅摇头:“我不相信,你是骗我的,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祝卿予沉默不语,只是紧握着他的手。
凌昭琅渐渐安静下来,垂下头说:“那个‘铜钱疤’是从长安来的名医,为什么也治不好你?”
祝卿予微微歪头看他,说:“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那个大夫额头有块铜钱似的红色疤痕,难道不是‘铜钱疤’?”凌昭琅问,“最近怎么都没见到他了?”
祝卿予说:“也许有别的病人,总不能一直守着我。”
“你要少想点心事,病才会好得快些。”
祝卿予一愣,“我有什么心事?”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句诗,正是说你的。”
祝卿予失笑。
凌昭琅叹了口气,问道:“你真的会回来吗?”
祝卿予微微一笑,说:“只要活着,就会再见的。”
“先生,”凌昭琅注视着他,握紧了他的手,诚恳道,“你要长命百岁。”
“昭琅……”
凌昭琅猛地惊醒,睁眼就是阿元凑近的脸,下意识抬手便打,幸好对方反应灵敏,堪堪躲开。
“这个是不是太紧了?我听你像喘不上气。”阿元见他清醒才又凑近了,指指他的脖子,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他们三人同住一间大通铺,阿满睡在角落,发出轻微的鼾声。
凌昭琅拉扯了一下项圈,缓缓倒回床上,力竭般蜷缩起来,说:“没有,做噩梦了。”
窗外已有些蒙蒙的光亮,没多久便启程,直奔明州。
凌昭琅挤上了祝郎君的马车,两人还在对戏。
马车不算宽敞,他就盘腿坐在郎君脚边,手里捧着一张府邸地图。
他用手指划来划去,说:“东南角有个小门,看起来比大门好走。”
“那个门早就废弃了,看右下角。”
祝卿予全程就没睁开过眼睛,时不时纠正一句,七拐八拐的路线好像全记在心里了,连园林小道都说得一字不差。
凌昭琅悻悻地低头研读祝郎君的注释,嘀咕道:“不走人修什么门。”
这一路上祝卿予精神都不太好,昨天还病着,凌昭琅都担心他待会儿该怎么演。
进入明州,进行了短暂的休整,一行人来到福满楼赴晚宴。
福满楼是明州最有名的酒楼,最高层名为摘星,入夜可以俯瞰全城灯火。
摘星分内外两间,舞姬乐师止步外间,穿过层层叠叠的纱帐,内间酒菜都已经备好。
“余公子!可算来了,我等你好几天了!”
说话人身形高大,一张四方脸,留有胡髭。
祝卿予向他一拱手,笑道:“让冯掌柜久等了——路上着凉,病了两天,耽误了。”
两人并肩往里走,伸手一让,各自落座。冯远说:“你们这些娇贵的公子哥,也该多出来走走,出趟远门就病倒,这可不行啊!”
阿元阿满一左一右站在祝卿予身后不远处,凌昭琅贴着他的腿席地而坐,仰着头到处看。
冯远眼神一定,落在凌昭琅的颈上,露出会意的笑容,说:“余公子,你还有这样的雅兴呢?”
那颗毛绒绒的脑袋就在手边,祝卿予顺势摸了摸,笑说:“他不听别人的话,只好随身带着,冯掌柜要是介意,那我让他出去。”
“不用不用,”冯远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说,“余公子这是哪儿买的?这种品相的少见。”
什么品相,凌昭琅想,他当挑狗?
“也是机缘巧合,只是嘛……”他戳了戳凌昭琅的脑袋,说,“他这里不太好,只有十岁。”
冯远眼中光彩更盛,上身往前倾,说:“余公子,大家都是生意人,我们也不要东拐西绕的,你带他来,总不是白带的。多少钱,你卖给我!”
祝卿予慢悠悠地摸着手边的脑袋,说:“冯掌柜,你真的误会了,你喜欢,我把他送给你,交个朋友嘛。只是这个孩子脾气很怪,我怕……他误伤你。”
冯远大笑,“你们这些公子哥,连只小狗都管不了?”
他一个眼神,手下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抓人衣领。
祝卿予慢悠悠摇着扇子,只听咔嚓一声,凌昭琅头也没抬,反抓住对方的手,随后传来一声惨叫,那人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落下来,手骨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扭曲着。
“松手。”祝卿予轻飘飘道。
凌昭琅立刻撒了手,瞪着冒犯的人,还往主人身后躲了躲。
“实在是对不住。”祝卿予客气地笑着,“他就是这样。”
“有意思啊。”冯远站起身,转动着打量他,兴致更浓,“余公子,你说吧,你想要什么?才能把他送给我?”
“我的来意早就如实相告了,”祝卿予的折扇哗啦一声收起,说,“我祖父要过八十大寿,家里要为当地修书院积福德,需要两千斤铜料。等官府批文,恐怕赶不上。这里的铜矿都归你表哥管,可我也不好直接上门……”
冯远身形一顿,摆手道:“余公子,这实在是帮不上忙,官府的铜料,谁敢私卖?”
祝卿予晃了晃扇子,笑说:“冯掌柜,你也知道,一百斤铜料,按照官价去卖,只有十两。来来回回的章程走下来,连辛苦钱都没有。”
他声音低下来,说:“当然也不能让冯掌柜白忙活,你听听我这句话,成不成再谈。”
祝卿予眼神一转,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凌昭琅的脸颊,说:“冯掌柜喜欢,我把他送你,只是这小子关不住,要是跑了,你可别生气。”
冯远的眼珠子已经移不开了,说:“你有什么话?”
“我们按二十两一百斤走账,十七两拿货。冯掌柜给我周旋周旋,多出来的,我只拿一两。”
冯远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探着头说:“你自己家的钱也贪?”
“哎,府里那点月钱……”祝卿予笑说,“冯掌柜聪明人,这笔账一定算得比我清楚。”
冯远托着下巴,说:“我也做不了主,只能帮你去问问。”
祝卿予立刻举杯,说:“两千斤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几批采买,我也要找冯掌柜帮忙了。”
冯远痛快地干了一杯,贼兮兮一笑,说:“那你这个,我今天就带走了?”
凌昭琅左看看右看看,沉浸在角色里,一把抱住祝卿予的腿,嗷嗷喊:“主人,我哪儿也不去!”
祝卿予拍拍他的脑袋,说:“冯掌柜请你过去做客,他们家很好玩,你不想去看看吗?”
他立刻安静下来,仰着头说:“真的吗?”
冯远搓搓手,喜欢的不得了,说:“那当然了!你看了就知道!”
临行前,祝卿予又叮嘱道:“冯掌柜,这小子吃软不吃硬,下手也没个轻重,可千万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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