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玉_其颜灼灼【完结】(65)

  他病中不愿见人,过阵风都会加剧痛苦,伺候的下人怕扰他养病,也很少在他面前晃悠。

  祝卿予卧在床上,透过窗户上没关紧的一条缝,看见后院的桃花开了,粉色的花瓣落在窗台,又很快被风拂去。

  他抗拒进食,不愿看大夫,连人都不想看见,只想少带来点麻烦。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那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水米不进的第三天,身穿红色骑装的小少爷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凌昭琅脸颊红扑扑的,额上还有热汗。往常要见先生,怎么也得换了衣裳再来,可他一听说先生水都喝不进去,甩下随从就跑了回来。

  凌昭琅带来几枝新鲜的桃花,把花瓶挪到祝卿予躺着也能一眼看见的地方。

  小少爷跪坐在床边,双臂叠放,下巴垫在上面,乱七八糟说了一堆话,见祝卿予有了些反应,忙叫人过来喂点水。

  日日如此,风雨无阻。不知道是他感动了上苍,还是感动了病人,祝卿予终于肯吃药,半月后竟然能坐起身了。

  那双黯淡的桃花眼会因为小少爷眉飞色舞的描述,偶尔有些光彩。

  这场病反反复复折腾了近三个月,下人们都觉得他要撑不过去,却在夏天刚刚到来时,祝卿予能下床行走了。

  小少爷自告奋勇给他当拐杖,祝卿予的手臂揽着他的肩膀,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肩上。小少爷却恍然不觉,兴高采烈的,带着他慢慢地在院子里散步。

  小少爷矮他半头,祝卿予垂眼就能瞧见他的脑袋顶,忽然笑了声。

  凌昭琅仰头看他,“先生笑什么?”

  “你不累吗?”祝卿予说。

  “不累啊。先生,你瘦太多了,你多吃点饭,多长点肉,我可能才会累吧。”小少爷本来就怕热,还要扛个成年男人散步,额头上都是热汗。

  祝卿予拍拍他的肩膀,两人在石桌旁落座。桌旁特意放了一张藤椅,那是祝卿予的专座。

  凌昭琅安置好他,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又噌地弹起来。

  小黑赶紧上来问:“怎么了少爷?石凳烫屁股啊?”

  凌昭琅瞪着他,说:“你还知道啊!你自己摸摸!”

  正午时分日头猛烈,每个石凳都晒得发烫。

  小黑嘻嘻哈哈让人给少爷搬椅子出来,让他坐在祝卿予身旁。

  祝卿予冲他一招手,说:“来。”

  凌昭琅不明所以,脑袋凑近了。

  祝卿予掏出手帕,擦他额头上的汗水,说:“让别人搀着我就行了,看把我们少爷累成这样。”

  凌昭琅愣了会儿,脑袋缩回去,说:“我才不累。”

  祝卿予歪靠在藤椅上,笑着摆摆手,说:“拿去。”

  凌昭琅回头瞄他一眼,见他说的是手帕,伸手拽过来,垂着脑袋擦汗。

  就算不回头,凌昭琅也知道祝卿予在看着他笑,“哎呀,笑什么啊。”凌昭琅扭过头看他,手帕盖在自己脑袋上,说:“等我再长高点,我肯定不累。”

  他说着,又慢悠悠凑近了,问道:“先生,你看你都好多了,就不走了吧?”

  祝卿予轻轻挑眉,说:“你爹都告诉你了?”

  凌昭琅点头,“他说,你要是真想走,让我别不依不饶的。可是我不想你走……你要是不教我了,我爹肯定又给我找些老头子,还打我呢。”

  “谁这么大胆,还敢打少爷?”祝卿予笑道。

  凌昭琅撇撇嘴,半真半假地说:“只要是我的先生,都没有不敢的……也就你不用戒尺打我。”

  祝卿予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小黑眼疾手快递过去,茶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口,祝卿予说:“你很乖啊,为什么要打你?”

  凌昭琅嘴角上扬,又将将忍住,说:“那你更不能走了吧?”

  “我的身体总是这样,太耽误你……”

  不等他说完,凌昭琅抢白道:“这不是好多了吗?先生,明天我们一块儿去跑马好不好?你要是累,就坐在一旁看我。出去透透气,你就全好了。”

  祝卿予的身体刚刚恢复,但看他双目恳切,还是应了少爷的邀请。

  次日是个大晴天,小少爷的骑装总是很明艳,他矫健地翻身上马,束发和衣摆随风舞动,渐渐成为广阔草原上的一个小小的红点。

  呼喝声由近及远,片刻后又荡了回来,那个耀眼的光点愈加清晰。凌昭琅挥舞着马鞭,骑着他心爱的小红马,掀起一阵风,停在祝卿予身旁。

  小马不停踢踏,时不时打个响鼻。

  凌昭琅翻身下马,扶他起来,“先生,你摸一摸它,它很乖的。”

  小马低着头啃食牧草,任由祝卿予的手滑过它的脑袋,抚摸它的鬃毛。

  凌昭琅说:“先生,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们就能一起骑马,一起打猎……先生,你会射箭吗?”

  祝卿予略微一顿,摇了摇头。

  小少爷扬起下巴,说:“那我教你吧,我也要当一当你的先生了。”

  也许是小少爷又去他爹那里吹风了,戴昌不久后亲自见了祝卿予,再次让他多留一段时间。

  戴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知道,你不甘心就这么一辈子,要是有合适的时机,长安嘛,也不一定回不去。”

  祝卿予回道:“您误会了,我并没有觉得这里不好。实话说,您把儿子交给我,我还挺不可思议的。”

  戴昌哈哈一笑,说:“刚开始我也嫌你太年轻了,但他愿意跟着你念书,那就是最好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以后我的一切都是他的。你就是太年轻想不开,人生不是只有科举这么一条路。”

  祝卿予有种被洞察的窘迫,他也没想到,为了儿子高兴,戴昌竟然能用“未来”作为诱饵,或者说——允诺。

  以戴昌的地位权势,给出的承诺自然十分有力,可祝卿予觉得受之有愧。

  在戴府的这些日子,祝卿予无非是教授那些,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的知识。而戴府给予他的,实在太多了。

  他在迷蒙的黑暗中穿梭,病痛如同巨石,紧紧压在胸口,他所盼望的平静的死亡到来之前,细细碎碎的声响唤醒了他。

  他的手背感到火热的温度,耳边拂过略带稚气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好像永远不会累。

  沉重的眼皮终于抬起,却仿佛直视太阳,刺激得睁不开眼。

  他费力睁开眼睛,看见一张担忧的脸庞,那张脸的主人正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紧盯着他看。

  搞错了。祝卿予想,不是太阳,是少爷啊。

  第63章 先和好吧

  凌昭琅久违地躺在祝卿予身边睡了一个好觉,自从纪令千病重,他心头就担着千斤重担,吃得少睡得少,人都憔悴了。

  祝卿予却毫无睡意,静静地注视着沉沉睡去的凌昭琅,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

  这是一只受了伤的小豹子,他变得警惕、富有攻击性,想要他老老实实地让人摸一把,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就像驯服一只脾气暴躁的恶犬,只能依靠长时间的引诱、示好,让他重新放下戒备,才能有进一步亲近的可能。

  祝卿予忍不住叹了口气,信任、依赖,都是他本来就拥有的东西,却被他亲手推开,如今才要如此狼狈地跟在凌昭琅身后拾捡。

  凌昭琅蜷缩着,脑袋几乎埋在胸膛,睡梦中也眉头紧锁。祝卿予轻轻抚摸他紧皱的眉毛,看他眼睫微微颤动,心头猛然蹦出一个声音:何必呢。

  睡梦中的凌昭琅似有所感,眼睫颤动几下,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他的双眼皮褶皱比平时更深,仰脸看了看面前的人,脑袋一扎,又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祝卿予没忍住笑了声,这一声把他又惊醒了。凌昭琅再抬起头,终于想起自己所处何地,近乎惊慌地往后一躲。

  “你很不想看见我吗?”祝卿予换回引诱他的神情,微微低垂着眼睛看着他。

  凌昭琅揉了揉脑袋,他很久没睡过好觉,猛一惊醒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

  祝卿予拉他躺下,说:“头疼吧?”

  神思渐渐回归,凌昭琅仰躺着,收回了刚刚那副受惊的表情,重又闭上眼睛,说:“你想说什么就快点吧,天亮我就走。”

  “还没到吃晚饭的时辰呢,急什么。”

  凌昭琅仰起上身又往窗外看去,见外面漆黑一片,还以为已经将近黎明。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松了口气,抬眼看向祝卿予,见他专注地盯着自己,想凑过去依偎他的心思猛然加重。

  可是……他们在这里就该分开了,再牵扯不清,凌昭琅怕自己会把藏起来的那些事一股脑倒给他。

  凌昭琅转过身背对着他,避免和他对视,以免动摇自己的决心。

  床板嘎吱一响,祝卿予披衣下床。凌昭琅没忍住转过头去看,见他在书柜翻找什么,他很快就找到了目标,凌昭琅赶紧又背过身去。

  “小琅,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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