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琅双手撑床坐起身,见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看起来很有年头了。
“这是什么?”凌昭琅迟疑地接过来。
祝卿予坐回床边,说:“你看了就知道。”
打开信,凌昭琅看见熟悉的笔迹,不可思议地看过来,说:“这是我爹的字迹……”
祝卿予点头,说:“你看完了,我才能解释。”
这是一封荐书,内容很简单,是戴昌向云休州府的州官推荐祝卿予前去就职,时间是宣平二十三年三月十八。
以戴昌当时的话语权,没人敢怠慢他推荐来的人,就算是个白丁也能青云直上,更何况是曾经的前三甲天才探花。
而祝卿予在同年的五月离开了戴府,以白衣之身返乡。
凌昭琅手指发颤,盯着熟悉的字迹,艰涩道:“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我只是想解释一件事,当初离开戴府,并非是因为我提前得知戴府有难,而是你父亲要为我荐官。”
祝卿予靠近了些,握住他的手,说:“我没有接受你父亲的好意。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对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讨好你父亲,好为自己求个一官半职。”
凌昭琅垂着头,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当年我被贬回乡,心里是有千般委屈万般不甘,可我从来没想过利用你为自己谋取什么。”祝卿予看着他,说,“我以前不会做的事,现在更不会做。”
好半天凌昭琅才说:“就算你接受,我也不会觉得你在利用我……我会为你高兴的。”
祝卿予额头抵上他的手背,沉默片刻才掩饰般轻笑一声,说:“你这样说,倒显得我是小人之心了。”
“幸好你没接受。”凌昭琅耸了耸肩,说,“接受了,恐怕就要被连累了,你的运气一直都这么好。”
“你接受我这个解释吗?”祝卿予问。
凌昭琅点头,说:“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算了。”
祝卿予还是用那张温和笑脸看着他,说:“你心情好一点,就不用烧红濡香麻痹自己了吧?”
凌昭琅啊了声,心内略微一慌。但转念一想,祝卿予大概是在说黔州的事,又放下心,没作声。
祝卿予还想说点什么,门被笃笃敲响,是祝蓝春派人来叫他们吃晚饭。
凌昭琅看上去根本没胃口,可每次只要是祝蓝春发话,他一般都会配合。
吃饭过程他也是蔫蔫的,祝蓝春担心他着凉,又热情烹饪了一大碗姜汤,分了两碗让他们一块喝。
凌昭琅对姜味可谓是深恶痛绝,一闻到这个味道他就一副要晕过去的表情。
祝卿予手肘支在桌上,笑说:“真没着凉吗?”
凌昭琅摇头,说:“就是没睡好。”
祝卿予点点头,说:“我也不太想喝。”
他让凌昭琅端起碗,两个人溜到后院,两碗姜汤喂给了大地。
凌昭琅疑神疑鬼地张望一圈,低声说:“大娘知道了会生气吧?”
“你不说我不说,她不会知道的。”
凌昭琅哦了声,借着院中的灯火,瞥见祝卿予肩上鲜红的花瓣,突然觉得好眼熟,忍不住捏起来细看。
“怎么了?”
“这是梅花。”凌昭琅愣愣地说,“红色的梅花。”
祝卿予嗯了声,说:“是啊,今年的花期比往年都长。”
有什么东西恍然间串了起来,凌昭琅紧盯着他,说:“你刚刚为什么突然提起红濡香……”
“你把红濡香带了回来,还烧着玩——你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吗?”
破庙、失去香味但仍然燃烧的火堆、盖在身上的衣物,还有散落了他一身的红色梅花……
凌昭琅怔怔地望着他,说:“那天晚上,是你?真的是你?”
祝卿予轻轻一皱鼻子,似乎有些懊恼,说:“当时应该让你知道的,那你就不会一直躲着我了。”
凌昭琅的脑子彻底乱了,无力地蹲下身。
祝卿予把碗接过来,放在一旁的石桌上。雨后的庭院有着淡淡的泥土腥气,混杂着花香,是个让人清醒头脑的好地方。
“我这些天一直在后悔,”祝卿予倚靠着石桌,看着那个捂着脑袋的背影,说,“总有人向我打听你是不是还活着,我不敢让你离我太近,我不想害死你。”
他说着叹了口气,“可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早知道我何必让你这么痛苦。”
凌昭琅缓缓回转头,说:“你又知道什么了?”
祝卿予向他伸出手,等待凌昭琅把手放上来,一用力拉他起来,说:“很好猜啊,你以前就是这样,做了坏事就不敢看我的眼睛。你义父就没看出来?你给陛下献了些乱七八糟的养生香料。”
凌昭琅噎了一下,说:“他看出来了。”
“那我当然也该看出来,我应该比他更了解你才对吧。”
祝卿予看着他,说:“不理我,是因为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死路吗?你如果真恨我,应该拉着我一块去死才对啊。”
凌昭琅眼圈一红,说:“该恨的是那个人。你就不恨他吗?那个人的一句话,就能杀人满门;也是他一句话,你的名声和仕途就全毁了。你们视他为君父,可他从来没把天下子民当做自己的儿女。”
祝卿予拽住他的胳膊,轻轻地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让他的脑袋依偎在自己的胸口,说:“我没有你聪明,我想了很多年,才知道我应该恨谁。”
全被看穿了。凌昭琅放弃了抵抗,遵循本能依偎着他,说:“是司直署的密探查到我爹通敌,义父说,司直署只是一把刀,我想,那我杀了持刀的人,再折了这把刀,那就算报仇吗?”
他说罢又摇了摇头,“也不算。没有司直署,也会有别的刀。这个人死了,他的儿子就会成为新的持刀的人。我知道杀不完,我只是想报复……我要让他很难看的死去。”
祝卿予抚摸着他的头发,淡淡发问:“只是香料,够吗?”
凌昭琅一愣,抬头看他,目光中全是不可思议。
祝卿予奇怪道:“干嘛这么看着我?光是香料,很容易被发现。”
“你不觉得……这是大逆不道吗?”
“觉得。”祝卿予笑了笑,说,“但是呢,一个人的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荣辱,也太不公平了,对吧?”
凌昭琅闭了闭眼,说:“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告诉你。”
祝卿予说:“也许我愿意帮你呢?”
凌昭琅心头一震,但还是说:“我为什么要信你?”
“就凭借,我拥护的储君,既非嫡又非长。”
凌昭琅说:“我不在乎谁当皇帝,反正他们都一样。”
“是啊,也许有一天,我们的命运,不再由一个人说了算,但是听起来要好多年、好多人才能办到。”祝卿予捏着他的脸颊,直视他说,“在我们无力改变的这些年,先和好吧,好吗?别再让我天天去引诱你了。”
凌昭琅脸颊噌的一红,说:“什么引诱……”
“没看出来吗?”祝卿予大失所望,“你不是说喜欢我的脸吗?看起来也没多喜欢。”
不是没看出来,是根本没往那里想啊……
凌昭琅心一横,心说反正他都知道了,躲着他也没了意义。更何况……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还是对自己好点吧。
他抬手勾住祝卿予的脖子,凑过去亲吻他。
第64章 珩也,衡也
许久不见,面前的人熟悉到有些陌生。
凌昭琅亲他一会儿,就要抬起脸看一会儿,轻飘飘的吻落在祝卿予的眼睛和鼻尖上。
“看什么?弄得像刚认识。”祝卿予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他。
凌昭琅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感觉。”凌昭琅说,“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为了迁就我,心里是不情愿的。”
祝卿予好笑道:“那你还不依不饶的。”
“那你是真的不情愿吗?”
祝卿予正要张口,忽听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他一把拽住凌昭琅,两人躲到梅树林中,隐匿在漆黑的夜色里。
刚刚起了一阵狂风,祝蓝春最宝贝她的牡丹花丛,一听见动静就要出来查看。
祝蓝春提了盏灯,细细检查过,为花丛遮好雨布,豆大的灯光晃了晃,片刻后渐渐缩成一个小小光点。
两人大气不敢出,直到脚步声消失,才长舒一口气。
凌昭琅缩回脑袋,后知后觉道:“干嘛要躲起来?又没干什么。”
“挺不好的。”祝卿予垂首看着他的眼睛,“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奇怪?我们刚刚也没……”凌昭琅反应过来,祝卿予在回答他的上一个问题。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呢。几年不见,你长高了,模样也有些变化,可在我眼里,区别不大。”
凌昭琅却意识到另一件事,“在明州见第一面时,你认出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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