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委屈、孤独、还有那份深藏于心底对家和哥哥的依恋，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冲得他鼻尖发酸，视线瞬间模糊。
黎昭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却只是让眼眶更红了些。
他低下头，不想让大哥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只是很小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下，算作回应。
黎年看着身前人泛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意的模样，心尖像是被最细的针密密地扎过。
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距离，可那只手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带着万般克制和压抑的眷恋，轻轻落在了黎昭柔软的发顶，揉了揉。
动作很轻，像触碰易碎的珍宝，一触即离。
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微凉柔软的触感，低声问：
“回国之后，一个人在外面……有没有受过什么欺负？”
黎昭撇了撇嘴，眼眶里兜着的眼泪呼之欲出。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可以很坚强。
可以笑着面对摄像头，可以努力适应新环境，可以把所有的不安和辛苦都悄悄藏起来。
可当曾经最亲近的哥哥站在面前，用这样心疼的语气询问时，那层强撑的铠甲瞬间土崩瓦解。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胸前。
受的委屈太多太多。
大到找工作被骗，小到在房子里发现蟑螂，每一件事都让娇生惯养的黎昭无所适从。
可事情都发生过了，说出来也是徒增黎年的担忧。
“没有……大哥，”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话说得清楚些，声音却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颤抖。
“我早就习惯自己一个人了，你看，我这不是活得挺好的吗？”
他越是这么说，黎年的心就越是疼得抽搐。
父母对黎昭是什么态度，他比谁都清楚。
冷漠，忽视，甚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厌弃。
而那个现在被捧在手心的黎阳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也足够让他看清对方绝非表面那般单纯无害。
他的昭昭，在家里该是受了多少委屈，才会宁愿独自搬出来，不接受任何帮助独自生活？
曾经在国外有管家，有厨师，有司机，还有他，现在却只有黎昭一个人。
甚至还去做什么直播，靠在网络上抛头露面谋生。
一想到黎昭可能经历的那些孤立无援甚至被人为难的时刻，而自己却因为那可笑的试图疏远来压抑情感的念头，缺席了这一切，黎年就恨不得时光倒流，狠狠给自己一拳。
悔恨像毒藤，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恨自己为什么要疏远黎昭。
如果他像小时候那样，一直把黎昭护在羽翼之下，时刻关注着他的一切，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
他们本该还是最亲密无间的兄弟，分享所有的喜怒哀乐。
不过，兄弟吗？
这个身份，此刻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庆幸和痛苦。
庆幸的是，他还可以用兄长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对黎昭好，关心他，保护他。
痛苦的是，这层关系也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让他永远不能真正地，完全地占有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多年的人。
他本以为疏远可以缓解那份日益灼热几乎要失控的情感。
却没想到疏远带来的，是更坏的结果。
他眼睁睁看着他的昭昭独自承受风雨，过得不好。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千倍万倍。
黎年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昭昭，搬出来跟哥一起住，好不好？”
他看着黎昭被泪水浸润得更显清澈的眼睛，继续描绘着他能给予的一切：
“那个直播别做了，太辛苦，也不太安全。”
“如果你还想读书，想去哪里哥都支持。想进哪家公司上班哥给你安排，或者……”
黎年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带着无限的纵容，“什么都不想干也可以，就在家里当个开开心心的小米虫。”
“哥养你，养一辈子。”
每一个字，都砸在黎昭渴望被坚定选择的心尖上。
他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闻言，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抬起眼望向黎年。
黎年的眼神很深，里面是他熟悉的关切，还有一种他读不太懂却莫名让人安心的认真和笃定。
他有些意动。
原本在国外的时候，他就时常疑惑，为什么大哥明明已经接手了家里的企业，有能力也有条件，却为什么还不把他接回国。
他渴望那种有亲人陪伴和保护的感觉。
更何况，当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米虫，一直是他心底偷偷藏着的小小梦想。
现在，梦想似乎唾手可得。
他看着黎年，鼻尖还红红的，正要点头答应的时候。
一道柔柔弱弱的嗓音，突兀地从他们身后的单元门外传了进来：
“哥哥？”
第76章 别人的哥哥
黎阳穿着略显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孤零零地站在单元门外的阴影里，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苍白，没什么血色。
他的眼神带着点怯生生的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望着门内站在一起的黎年和黎昭。
黎昭所有的动作和话语，在看到黎阳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刚要张开的嘴巴紧紧闭上，唇线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刺扎了一下，默不作声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与他们两人的距离。
黎年也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僵住，随即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射向门外。
当看清来人真的是黎阳时，他眉头紧紧拧起。
“小阳？！”他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怒气而拔高了一些，带着不容错辩的严厉。
“你怎么会在这里？医生不是让你好好住院观察吗？谁允许你私自跑出来的？简直是胡闹！”
黎阳被兄长这罕见的厉色吓得瑟缩了一下，眼圈立刻红了，嘴唇委屈地撇了撇，声音越发柔弱，带着浓重的依赖：
“哥哥……我一个人在医院，你不在我床边，我害怕睡不着……”
他一边说，一边怯怯地看向黎年，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黎昭。
“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半夜跟着飞机过来，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有心脏病不能这么随意地上飞机？”
黎年沉声斥责，语气却因为黎阳那副病弱可怜的样子，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心和无奈。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查看黎阳的情况。
黎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哥哥。
小阳。
亲昵的称呼，下意识的关心，甚至那斥责里都带着属于家人的羁绊和担忧。
他听着这对真正血脉相连的兄弟之间熟稔的对话，看着黎年那自然而然的反应，心口那刚刚被话语熨帖得滚烫的地方，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凉透。
原来……大哥不只是会在他生病时，远隔重洋也要打视频、托人送药、隔着屏幕陪着他。
大哥也会在另一个弟弟的病床边守着，会因为对方乱跑而生气着急。
大哥不是只有他这一个弟弟。
更何况，他现在连弟弟这个身份，都已经失去了。
黎阳和黎年，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有着割不断的血缘。
刚才因为黎年出现而汹涌澎湃的激动和依赖，还有那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在这一刻迅速冷却，最后化作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黎昭又往后退了半步，彻底将自己隐入了楼道更深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门口那对兄弟俩。
那双刚刚还蓄满泪水的眼睛，此刻清澈得有些过分，也空寂得有些过分。
又是这样。
他永远不会是别人的唯一选择。
黎年飞快地检查了一下黎阳的情况，见他除了脸色苍白没有其他明显异常，心下稍安。
他立刻又转身，目光急切地看向隐在楼道阴影里的黎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昭昭，先跟大哥走，好吗？我们先把小阳送回医院，安顿好他，然后我就带你回家。”
他下意识地用了“回家”这个词，仿佛那本该就是黎昭理所当然的归宿。
黎昭的目光却越过了兄长宽阔的肩膀，落在了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神幽幽望过来的黎阳身上。
那张苍白柔弱的脸，此刻在黎昭眼中，却像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不合时宜和痴心妄想。
一切都没意思极了。
既然无法把他当作唯一的选择，无法给他毫无保留的，独一份的偏爱和保护，那又为什么要在给了他希望之后，又让他看清这残酷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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