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_风色寒【完结】(12)

  他的手指几乎陷进地面,像是要把层层丝帛扣个对穿。

  肩侧被人重踹一脚,他的身形摇晃一瞬。耳畔传来姬令阴侧的话语:“怎的?不记得自己的本分?”

  他一点一点直起身,低垂着头颅,从仆役奉来的茶盘上,端起一盏清茶。

  他向前跪行而去,很快便瞥见一双靴履。那是朝中重臣常穿的乌皮六合靴,靴下化了一小片雪水。

  他深深地把自己躬下去,用双手奉上茶盏。

  他的手上一轻,是对方将茶盏取走。

  连一句道谢都没有。

  自然,贱奴是不配拥有道谢的。

  更何况,是一个双手裹着丝帛、身上披着薄纱,像一个物件一样被人肆意玩弄践踏的,最卑贱的奴才。

  茶盘凑了过来,上面是另一个茶盏。他原样端过,又向着下首跪行而去,停在另一双靴履面前,是武官冬日里常穿的毡靴。

  他躬身奉上,把茶盏高举到人面前。

  那人端过茶盏品了一口,又状似无意地踩住他纱衣一角。

  他的身躯隐隐颤抖,却只垂着头没有动弹。

  姬令不耐烦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怎的?奉了茶舍不得回来,要在贵客面前丢人现眼?”

  李怀济不得不往回跪爬,却因衣角所限摆脱不得。他身体暗暗前倾与人角力,却终究敌不过武将的力气。

  姬令似乎发现了异常,却只端起茶盏没有发话。而吕友恭的目光也落了过来。李怀济感觉如芒刺背,恨不得立刻便消失在原地。

  “大人的爱奴可真是我见犹怜。”身侧传来白彦青含笑的话语,“就是不知身段如此窈窕,容貌又当何等绝色?下官斗胆,想一睹芳容。”

  第14章 交易

  姬令意味不明地一笑。

  李怀济浑身紧绷。他竭尽全力把头颅垂下,却听得上首传来搁置茶盏的声音,随后是平稳悠然的步伐。

  姬令踱过他身侧,停在背后。一只手绕到他身前,使力捏住他下颌。

  他被强行抬起头转过脸,对上白彦青的眼眸。

  白彦青先是一楞,随后露出难以言喻的震悚。他几乎是瞬间就扔下茶盏,扑通跪地重重叩首:“王爷饶命!!”

  正堂内一片死寂,吕友恭也僵在椅中。白彦青两股战战,面色犹如金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姬令低沉的笑声响起,愈演愈烈。他笑得眼带泪花,上气不接下气,“还真是禁不起吓唬。”

  白彦青一怔。

  姬令握住李怀济后颈让他俯下去,更加地靠近跪伏那人。他的声音里满是玩味:“你好生抬头看看,这可是那位呼风唤雨的摄政王?不过是一个有几分肖似的贱奴罢了,画虎画皮,终究难以画骨。”

  白彦青颤颤巍巍地抬头,一点点对上李怀济的眼眸。

  那是一双空洞的眸子,像是在与他对视,又像在望着他身后某个地方。

  他的目光从那双眼眸下移,挪到瘦削的脸颊,和突出的锁骨。

  轻纱下的身躯很是消瘦,显然并不具备领兵打仗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这人正跪爬在地任人狎玩,却没有半点反抗之意。

  这确实只是一个有几分肖似的皮囊,正如嵇令所言那样。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畅然。他一点点撑起身,站立起来居高临下望着那人,鄙夷地道:“原来是个贱奴。”

  “是啊,”姬令话语含笑,“原来只是个贱奴。”

  吕友恭的目光从李怀济身上收回,重新落在手中的茶盏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方才险些失态的并非自己。

  “还是吕大人见多识广,”白彦青扭头讪笑,“下官都快吓死了,相爷也忒会逗趣。”

  “这不是白大人方才说哪怕叛王借尸还魂,也定当面无惧色,愤然唾骂?”姬令似笑非笑,“我这才想给大人一个机会,过过这怒骂奸佞的瘾。”

  白彦青的目光落回李怀济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过轻纱之下每一寸。他啧啧感叹:“像,真是太像了。”

  “那自然是极为相像。”姬令摩挲着李怀济下颌,又顺势把两指挤入他唇齿,“而且十分乖顺。”

  白彦青望着那白皙手指在柔软唇舌搅弄,又带着透明丝线抽出,喉结无声滚动。

  “怎么?”姬令挑眼看来,“白大人也想尝尝这贱奴滋味?”

  “……下官不敢、不敢,”白彦青后退半步,讪讪道,“这是大人的禁脔,怎好……”

  “这怎么不好意思?”姬令眯眼笑道,“拜了这山头,便是自己人。一个贱奴而已,又有什么——”

  李怀济忽然转过身。

  他主动地贴上姬令大腿,用脸颊蹭动着人下袍的布料。

  热泪从他眼角溢出,又没入人深色的袍里。

  姬令忽然失了声,就这样垂目望着他。他也极尽讨好地抬眼看人,在模糊的视线里挤出一个笑容。

  “……啊,”姬令一手抚上他后脑,声音有些沙哑,“小骚货不太愿意呢,那便下回再议吧。”

  白彦青与吕友恭对视一眼,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水榭的大门关闭,门缝里漏出的最后一线,是姬令的外袍滑落在地。

  李怀济把眼前的东西一点一点舔起来。

  他又悉数含了进去。

  头顶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头皮一紧他被人攥住长发。

  “……慢些……”姬令声线低哑,“别急,会赏你的。”

  李怀济流着眼泪。

  他不知道这泪水是因为哽塞,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他也不想明白这泪水的意义。

  正如姬令所言,他只是一个贱奴,一个物件。

  对方的目的就是践踏他,践踏他的身体,践踏他的灵魂,而他也早就作出了任人践踏的决定。

  既然如此,他也不需要明白什么意义。

  白、吕二人再次进入水榭时,姬令已经恢复了衣冠齐整。

  四周弥漫着淡淡的腥味,白彦青的目光不住瞟向他脚边跪伏着的人,又像触电一般收回视线。

  那贱奴身上没有任何痕迹,轻纱也依旧勉强蔽体,可只要是个神智健全的人就知道,方才那个人经历了什么。

  这让白彦青想一想就浑身燥热,没有任何人能拒绝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被碾落成泥,又被自己踩在脚下。

  哪怕只是一个肖似的赝品。

  他的心猿意马被姬令的问话打断,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事后的餍足:“这么一打岔还未及询问,不知二位大人拨冗来访,所为何事?”

  吕友恭立刻站起身来。白彦青也跟着站起。两人向着姬令躬身作揖,吕友恭开口道:“相爷,下官等此番叨扰,是想为相爷分忧。”

  “哦?”姬令眉梢一挑,“不知我有何烦忧?”

  吕友恭的背更低了几分。他语气恭敬道:“下官知晓,相爷一直在清洗叛王旧党……却始终对柳茂贞、卢承业无从下手。”

  这两个名字一出,李怀济本是一动不动的。他忽然直起身来,把脸颊贴上姬令的手背,轻柔蹭动。

  姬令感受着那温润柔和的触感,指节微动。他翻转手掌把人英俊的侧脸覆进掌心,一边轻缓摩挲,一边漫不经心地道:“确实有些棘手……不知二位大人有何高见?”

  “下官曾为叛王运送粮饷,知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吕友恭道,“叛王之所以能马不停蹄南征北战,都得益于柳、卢二人的支持。”

  姬令手指一顿。他托住李怀济下巴,将人的脸颊轻轻抬起。他的目光落在人色泽纯净的黑眸上,像是在鉴赏一对世间仅有的宝石:“哦?然后呢。”

  “……然后……”吕友恭噎了一噎,才解释道,“柳、卢二人之所以无懈可击,是因为他们身家雄厚。既无需以公谋私,自然教人寻不到破绽。”

  “哦。”姬令点点头,转动着李怀济的脸颊,细致地欣赏各个角度。

  “……”吕友恭转头看了眼白彦青,对着人使了个眼色。

  白彦青会意,上前半步道:“所以相爷,若您想动柳、卢二人,必须另辟蹊径。昔年这两家为李怀济供给军辎,必然留有往来凭证。若能搜出这些凭证,再冠以养兵自重之名——”

  “嘶。”姬令忽然轻嘶一声。

  白彦青下意识抬头望去,便见那贱奴正将姬令的指尖含入嘴里,讨好地轻柔吮吸。

  他的喉结刚刚滚动,就见姬令抬头望来,眼神冰冷。

  他立时心中一寒,重新垂下头去。整个水榭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白彦青和吕友恭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再行动弹,也不敢再多言语。

  许久以后,姬令抽出手指向后一靠,懒懒道:“本相知道了,你们先回去罢。关于柳、卢二人……本相自会思量。”

  吕友恭登时便有些无措。他上前半步,语声急切:“相爷!那我们的——”

  姬令抬眼瞥来,眸中都是阴鸷与不耐。吕友恭霎时噤声,垂首讷讷道:“是、是。下官等这便退去,下回再与相爷细细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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